斯坦利港口在身后褪成海岸线上模糊的彩点。
属于陆地的坚实感渐渐消散,只剩无垠的靛蓝波涛翻涌。
天色低垂,像被泼洒的铅灰染料浸透。
余知雨被一阵比平时更明显的颠簸晃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伸展僵硬的肢体,手臂伸展的幅度意外地撞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侧面。
他一顿,
这不对。
按许初夏的习惯,此时他该出现在餐厅或至少坐在小桌前,
绝不会蜷床位一动不动。
余知雨撑起身,舷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旁边那团异常的轮廓。
许初夏整个人像被卷进一只巨大的厚茧,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能看见被子里隆起的一大团蜷曲的弧度,纹丝不动。
犹豫了一下,余知雨隔着被子拍了拍那个蜷缩的轮廓。
“……?”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甸甸、不太妙的寂静。
余知雨眉头微微拧紧。
这么闷着,别说是生病,就是睡着都能憋坏了。
他不再迟疑,抓住毯子边缘,轻轻但不容退避地掀开了蒙在许初夏脸上的那角织物。
一张有些苍白的娃娃脸露了出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光线和空气的侵扰惊扰了许初夏,他的艰难的将眼皮掀开一线,露出一丝迷惘的水光,转瞬又沉重地合上了。
“我再睡会。”
许初夏的声音像被砂砾堵住,气息滚烫短促。
一句话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眉心痛苦地绞紧。
余知雨想到许初夏前几天晕船也是蔫蔫的,但从未蜷成这样。
他想了想,直接探手覆上许初夏的额头。
果不其然,干燥的皮肤下蒸腾出高热。
“你发烧了。”
在得出结论的同时,余知雨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床头准备按铃,
“应该是昨天在西点吹风着凉了,叫医生……”
手在半空被更烫的手指攥住,腕骨被那只滚烫却软绵绵的手压着。
许初夏没有睁开眼,只是固执地用那点微弱的力气挡着。
沉默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字:
“……别。”
声音里全是抗拒的焦躁。
余知雨看着他那张埋在阴影里的侧脸,没硬来,翻身下床。
许初夏的脸颊有些缺失血色,偏偏眼底和眼睑下又晕开一片病态的红,连一向紧抿的嘴角也往下耷着,显出点狼狈。
余知雨蹲到他床边上,视线平行:
“那你还能动吗吗?我们去医务室去医务室。”
“……行。”
一声意料之外的回答,把余知雨肚子里准备好的说服词全堵了回去。
“但得先洗漱。”
许初夏的坚持斩钉截铁。
接着,许初夏如同被无形之力操控的提线木偶,极其缓慢地开始挪动身体,
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被窝的禁锢里剥离,每一下都带着僵硬的吃力。
他抗拒外人来到自己房间的感觉,而对去医务室的妥协,只因为那里是迅速恢复体力的唯一选择,好让他尽快从这虚弱的状态脱离,回到拍摄的正轨。
等许初夏扶着墙壁一步一顿挪出卫生间时,余知雨已经环抱手臂斜倚在过道墙边,
视线散焦地落在空气中某一点,像个刚启动后台程序待机的AI。
门缝的光线变化让余知雨回过神。
他顺手把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在正扶着门框的许初夏的肩上。
接着又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手背试了下他额头的热度。
“……”
许初夏抬眼,无声地、清晰地向余知雨投去一个
“你是不是小题大作了点?”的眼神信号。
余知雨读懂了,耸了下肩:
“我的妹妹身体不太好,但是有喜欢出门。”
这解释消除了动作里一些不该出现的亲密感。
“嗯……”
许初夏低低应了声算接收。
内心感受却拧巴:
一贯作为掌控局面的年长者角色,此刻的“被关照”确实触及别扭领域。
但心底莫名一角,又为这份似乎“理所当然”的关照,渗出点微小的松弛感,
即使他仍挥开了对方下意识想架住自己的手背,只示意他可以带路了。
船医舱刺鼻的消毒水味像一层黏腻的膜敷在鼻腔里。
严肃的中年随船医生做了例行检查。
“低烧,扁桃体有些发言。”
诊断简洁利落,和余知雨的猜测差不多,
“应该是本来晕船就不舒服,然后吹到了风,免疫力下降,病毒趁虚而入。”
确认过没严重病史和药物过敏后,医生快速开出几包分装的药片。
退热的、消炎的、止晕的。
“温水吞服,多喝水,饭……喝点清粥或者面汤。”
医生放下笔,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
“舱室窗户定时开一下换气,保持里面清爽别太闷。暂时也别急着去甲板吹冷风。”
船舱走廊带着特有的空调循环气闷气味。
许初夏倚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头重脚轻的感觉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