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

余知雨问。

“回房间。”

许初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此刻他只想立刻栽回那张还残留体温的床。

“吃点东西再回去吧。”余知雨建议到。

但他的行动确实明确的，他不容置喙的带着着步履虚浮的许初夏往前，直奔通向餐厅的通道口，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这对于三餐向来都是通过电话呼叫客房服务、宁可在舱内看书也懒得踏足公共餐厅一次的余知雨而言，反常得如同某种系统Bug。

许初夏无力反驳，只能半推半就的被扒拉着。

公共餐厅的光亮和嘈杂混着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

对比之下让裹着额外外套的许初夏出了一层薄汗。

他几乎是立刻寻了个角落最偏僻的双人位瘫坐下去，

手指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掉主程序的灰败气息。

许初夏感知余知雨走开的轻微动静，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

“……脸色这么差？是不舒服吗？”

旁边桌一位衣着考究、气质温和的亚洲中年女士注意到了他的异状，倾身投来善意的关切。

许初夏勉强睁开眼，嗓子像塞满了沙子：

“没事，一点小感冒。”

每个字都是闷闷的气声。

“一个人不容易啊……”

这位女士没有注意到许初夏有同伴，她的眼中溢出真切的柔和，

“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口热的？多少喝点汤羹？”

提议诚恳。

许初夏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谢……”

感谢刚出口，女士旁边面容清癯、戴细框眼镜的男士却放下餐勺，目光若有所思地停驻在许初夏脸上，迟疑道：

“同学看着面善，是J大学的学生？……在张含鼎教授手下？”

许初夏混沌的脑子挣扎了几秒才跟上这跳跃的询问，点了点头。

“你叫许初夏？”

许初夏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的神情舒展，“老张之前跟我提到过你，欸，上次我去找他吃饭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看到过你呢。”

原来是导师的老熟人，许初夏回想了一下，

好像有一次去办公室找教授确实看到过这位先生，姓闻，教的是医学，研习中医药理论来着。

两人对话的时候，余知雨端着餐盘，上面盛着他自己那份诱人的、冒着滋滋热气的炸物，另一只手端着裹了隔热纸的清粥碗和一个保温水壶——走近他们的角落位置。

就在距离座位几步处，他看见一位儒雅先生正倾身向前，手指搭在许初夏的腕间，神情专注。

余知雨的脚步微滞，自然而然地停在礼貌的距离外等待，

既不打扰，又正好能将教授随后低声讲述，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教授的动作，然后挪开，注意力开始到处发散。

医生已结束了他的诊疗，客气地拍了拍许初夏的手背告别，与家人汇合。

他门一家已经用好餐了，打算出去走走。

孩子的两个孩子叫父亲的声音让许初夏有些怔然。

他突然发现这正是他登船那天所逃避的一家子。

他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就在许初夏神游天外的时候，余知雨绕过相邻的几张桌子，将清淡的粥碗和温水保温瓶轻轻放到许初夏面前，

他自己那份则放在对面，金黄焦脆的卖相散发出强烈的诱惑力。

余知雨什么都没有问，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些私人的事情。

许初夏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白粥，很认真的说了一句：

“谢谢。”

他的表情很郑重，余知雨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觉得时机正确，又或者是人在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感性，许初夏将一直放在心中的感谢宣之于口。

“从订船开始，再到我晕船你陪我去医务室，以及那天的带路。”

“还有相机的事情，”许初夏的眼睛微微撇开，有些不自然，

“我后面想想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明知道相机容易磕碰还要放在枕头上。”

“所以到时候我把相机的钱转回给你吧，这几天真的承蒙你的关照了。”

许初夏认真的说完，很郑重的向余知雨道谢。

他知道实际上他不用转那么多钱给余知雨，但他实在不想欠人情。

余知雨默默的关心和照顾，还有对他拍鲸鱼的体谅，这些都是不容易还清的东西。

能用钱解决的东西，即使是昨天刚到手的工资，失去这笔钱会让他变得身无分文，

但是这是最好的了。

听到许初夏这番带着强烈清算意味的道谢和转账提议，余知雨有些愣住了。

对他而言，金钱的概念向来是无足轻重的。

即使在家中如同隐形人般的存在，

家族那深不见底的资产也早就将他隔绝于世俗的匮乏感之外。

思绪短暂地飘忽了一下。

这次看似随意的南极之行，于余知雨而言，其实已算得上是为数不多跳出舒适区的尝试。

他本无计划奔赴南极，那天不过是情绪沉入低谷时顺手划开小红书，恰巧刷到那个帖子。

一个火花迸发：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同行探索南极？

船是自家的，身份赋予的权限让一张船票不值一提，金钱更是微不足道的。

何况在船上的这些日子，体验远超预期——

许初夏周身弥漫的界限感交织着引人探究的别扭劲儿，在余知雨看来，本身就是一坛足够有趣、值得付出的醇酿。

出于探究欲的关照，本就是顺遂心意的事，哪需要这般郑重其事的分割清算？

至于那场丢脸的初遇……

余知雨心底再次加固那座否认的闸门：

嗯，它绝对、绝对、绝对与决定同行并持续提供帮助的原因没有半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