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体靠得如此之近,如同在狂怒白海中的一座孤岛。
呼啸的暴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障壁隔开,隔绝出一个诡异又坚实的方圆。
混乱的世界里,只有紧贴的体温、紧扣的手腕和那颗在胸腔下两颗跳动得异常喧嚣的心脏。
“这边,贴冰壁。”
向导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在狂暴中艰难穿行。
余知雨瞬间捕捉到了方位信号。
“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余知雨几乎是拖着两人一起发力,像一架配合失误但目标一致的推土机,借着许初夏手中的冰镐支点,跌跌撞撞地循着向导声源挪动。
他身体前倾,冲锋衣的外层拉链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敞开,任凭酷寒和风雪撕咬内里的抓绒层,只为维持一个足以塞下相机的空间。
风雪更大了,每一步都如跋涉泥沼般的炼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刃撕裂喉咙的疼痛。
余知雨的身体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剧烈颤抖着。
被裹在冲锋衣内的相机,隔着厚厚的抓绒层,冰凉的金属外壳却奇迹般地沾染了他体温的末梢。
像一颗藏在心脏边等待复苏的秘密种子,被他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守护着。
许初夏努力控制着身体平衡和被拖拽的方向,视野被雪盲覆盖。
每一次跌倒,余知雨那只钳在他手腕上的手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拉起。
他在狂风中模糊地看到余知雨始终保持着那个可笑又惊心动魄的“怀抱”姿势。
身体弓成痛苦的虾米,一只手深插在敞开的衣服里紧按着,任由风雪疯狂灌入。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荒谬和不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仿佛是看到了另一重深渊的倒影的情绪,在许初夏冷锐的心墙下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余知雨体力明显不支,一个大幅度的趔趄几乎要扑倒时,
许初夏猛地发力撑住了他。
这次不需要言语,他反手握紧余知雨的手腕,将对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冰镐深深刺入前方的雪墙。
“跟着我。”
他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在风暴中多了一种无法穿透的冷硬决断力。
他们就这么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像连体婴般向着隐约可见的巨大冰壁凹陷挪去。
当两人终于重重跌倒在相对庇护的冰窟角落,世界的声音仿佛才重新灌回耳膜。
只有心口那擂鼓般的跳动声和灼烧般粗重的喘息仍在胸腔里轰鸣。
余知雨靠着冰冷湿滑的冰壁滑坐下来,第一时间却是用发僵的手指,急切而笨拙地在敞开的层层衣物间摸索。
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他从温暖的内袋里极其小心地掏出了那台相机。
此刻,他就像掏出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抬起头,隔着蒙满冰雾的镜片和纷飞的雪末望向旁边的许初夏:
“没摔坏。”
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
许初夏靠在另一侧冰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冰镜上布满裂痕般的霜纹。
他刚摘下被冰霜彻底糊掉的面罩,准备大口呼吸几口时,余知雨的话钻入耳中,带着一种傻气的固执,砸入他耳膜。
他动作猛地一滞。
湿冷的空气涌入喉咙,刺得生疼。
目光略过余知雨因冻伤正在发紫皲裂的唇,那张还挂着冰粒的,被严寒冻得有些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对方手中的相机上。
风暴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平息,
却在许初夏的心湖深处掀起了远比外面更大的滔天巨浪。
那冰冷的相机外壳反射着阴暗中幽蓝的冰光,刺入瞳孔深处。
他想说什么?
骂他蠢货?质疑他的动机?道一声生硬的谢?
最终,他只是猛地侧过头,避开了那张触目的面容和那紧护着机器的姿态,下颌角绷紧成一个锐利的弧度。
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雪地里,深深地抠进湿冷的冰泥层中,
像要将翻涌上来的酸涩、惊疑、还有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狠狠按下去。
相机冰冷的触感透过厚重的手套燃烧他的掌心。
余知雨看着许初夏扭过去的侧脸,那紧绷的线条带着从未有过的距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的复杂混合,让他那因护住相机而短暂腾起“完成赎罪”的心绪瞬间落空。
一种茫然和更深的局促感攥住了他。
在这寒冷、逼仄的临时避难所里,外面依旧是狂风的交响乐。
但一种新的暗流,远比南极的风雪更深邃,正在两颗被风暴粗暴撞开的心之间悄然涌动,如未命名的鲸群在深海翻卷。
寂静弥漫开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纠缠在一起。
那被体温微微暖化掉霜花的镜头,在昏暗中折射着彼此模糊不清的脸。
如同一帧定格的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