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这场风雪来得快去的也快,余知雨和许初夏两人很快便被探险队员找到。
等到两人被搀扶到小艇上时他们才发现小艇上坐满了人。
原来他俩在保护相机的时候和大部队走散了
引擎轰鸣着破开水面,零星的浮冰在船尾翻涌的白色浪花中载沉载浮。
阳光艰难刺破厚重的云层,在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却驱不散透骨的寒意。
许初夏瞥见了坐在对面的余知雨。
对方正疲惫地倚靠着船舷,雪镜早已摘下,脸色比周遭的冰山还要苍白,微张的唇透着冻伤后的绀紫裂纹,眼睑低垂,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担忧扼住了许初夏的呼吸,他试图说点什么,
“你……”
字刚出口便被冷风呛了回去。
余知雨闻声微微抬起眼皮,那虚弱的眼神里有种难以解读的东西,让许初夏接下来的询问都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沉默地望向海面。
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山遗骸在海浪中缓慢旋转、碰撞、消融,
冰冷而永恒。
视线追逐着浮冰的空隙,他的思绪却像失控的陀螺,急速旋转着坠回了今晨平静的甲板。
*
阳光曾奢侈地洒满清晨的甲板。
海风带着清冽,拂过平静无波的极地海域。
许初夏的镜头安静地扫过远方壮阔的冰盖边缘,寻找着跃动的黑色剪影。
周遭的气氛却不知不觉地热闹起来。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回头,撞上余知雨带着一丝亮光的眼睛。
“走,”
对方言简意赅,扬了扬手里那个古朴的航海指南针,
“快到了。”
甲板上已汇聚了不少乘客,像等待一场神圣仪式的信徒。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低语。
不需要过多解释,许初夏瞬间明白了“到”的含义:
南纬66度33分,穿越南极圈的重要时刻。
人类的坐标在此刻,在寂静而磅礴的冰雪大陆边缘,拥有了一个仪式性的意义。
他们并肩站到了船舷边,像两尊悄然融入背景的雕像。
前方是望不到边际的浮冰原、宛如巨人城堡的幽蓝冰川,还有在零度海水中纹丝不动,闪烁着奇异微光的“薄饼冰”。
脚下的船破开沉寂的、倒映着天空与冰山的水面——那是一种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蓝黑。
在这一刻,许初夏才像被冰水浇醒般,有了“我真的在这里”的迟来实感。
许初夏恍然间想起几天前就是余知雨带着他奔向这块甲板的。
身后,随着船长沉稳的宣告和海员拉动汽笛的长鸣,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香槟塞砰然作响。
庆祝声浪涌来又退去,像拍打船舷后又消逝的浪花。
最终,甲板仿佛被抽走了喧嚣的实质,只剩下亘古的寒风在耳边低吟。
良久。
或许是背后那具为他隔绝过狂风暴雪的身躯带来的余温未散;
或许是这片净化灵魂的冰雪让尘封的情绪变得稀薄透明;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这个连话都不多却总能感知他在哪里的怪异同伴,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倾诉欲。
许初夏的目光粘在远处一片形状奇特的浮冰上,它正缓慢地向船尾漂去。
他的声音不高,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既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又更像是对着眼前这片天地低语:
“我来这里其实也没什么追求,只有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
“你也看到了,就是为了拍摄一只没有被命名的鲸鱼。”
他深吸了一口能冻结肺泡的冷空气,仿佛要将接下来的话语凝固得更清晰:
“我想用妹妹的名字……命名它。”
“……你的妹妹?”余知雨的声音很低沉,缓慢地重复着,试探着那显而易见的答案。
“是啊。”
许初夏答得异常痛快,一种近乎自虐的轻松。
“走了,一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视线依旧停留在遥远的海平线。
那句更沉重的话,反而说得很轻,像怕惊散了浮冰上凝结的霜雪,
“……被逼死的。”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了口,带着某种解脱般的钝痛。
紧接着,仿佛觉得这痛楚还不够彻底,他低声补充,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国度无关痛痒的新闻:
“在那之前三天。我的父母在外省打工的城市……出了车祸。当场就走了。”
话语戛然而止。
思绪回转,许初夏看着意识有些模糊的余知雨。
再次开口。
许初夏出生在南方深山的贫瘠村落,父母骨子里浸透了“重男轻女”的毒液。
为了挣钱,早早把姐弟俩和衰老的奶奶丢在了摇摇欲坠的老屋里自生自灭。
十五岁,奶奶枯槁的手也松开了人世这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