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从外乡赶回来,别说下葬的钱,连一副薄棺也抠不出半分。
是妹妹,被隔壁村那癞头家的五千块“聘礼”砸中,才换来奶奶入土的坟坑和他得以苟且的命。
妹妹是被推出去的牺牲品那年她才十岁。
他当时哭喊过、阻拦过,脊背被父亲蘸水的柴棍抽得血肉模糊。
妹妹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再吭一声泪。
大学是他唯一知道的出路。
国家免学费的恩情是一道光,让他硬从父母反对掐妹妹上学的铁爪下,替妹妹抢下了念头的苗儿。
他在魔都抠下每一分汗水钱。
熬了两年,终于攒够了路费。他盘算好了寒假就回去接她和父母过来开开眼,看一眼这灯火辉煌的天堂模样。
他要让妹妹亲耳听一听大马路上的车鸣笛响,亲手摸一摸外滩江风的湿凉。
然后呢?
寒风吹来的一声电话铃,击碎了所有幻觉。
村长在电话那头唏嘘哀叹,字字化成冰锥子把他当胸凿了个对穿:
“你妹跳了呀,初夏!老张家的新房还没封顶呢……唉,咋恁想不开!”
原来——
他从通知书燃起的希望火苗,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烧出的热灰。
村中人前几年堆着笑脸夸他有出息,凑份子给家里盖好房、塞满他学费的“情义”,全是勒在他脚脖子上的沉重镣铐。
“人情是要还的!”
可还债的那只替罪羊,
是他们早就指给老张家的许晚秋!
奶奶丧事的债?
早就成了紧套在妹妹脖子上的老旧绞索。
老张家的钱从未还过,逼嫁的戏码拖了一幕又一幕,只等着看这对“有前途”的兄妹,何时献祭出那无力反抗的羔羊。
父母呢?
村长的话又淬了三斤薄凉的讽刺:
“你爸妈啊……一个牌桌上下不来的浪鬼,一个……嗐!城里的暗门子营生,不欠债就已经谢天是谢天谢地的了!攒钱?早连骨头渣子都被嚼碎兑酒了!”
最后那根稻草?
兄妹两的父母在外头“出了祸事”命丧异乡的消息传来第二天,
还没等村里人反应过来哭丧是假还是诈死赖账,妹妹就被一群催债棍围住逼到墙角!
“横竖是许家的肉!死爹死妈也得顶上洞房!”
退路绝了。
刚搭起钢筋的水泥壳子杵在寒地里等着。
没人帮她,
她们奶孙三代,在这村里烙的印一直是“外来野种”。
她唯一的指望是他,那个在上沪“当人上人”的哥哥。
可她不能喊,她的呼喊会变成绑z助他手脚的捆仙索。
她默默爬上了那栋压榨掉她一生自由的、未完工的、冰冷的水泥台子。
纵身一跃砸向生硬的地面。那闷响,砸亖了一生的盼头儿。
在同一天里,许初夏送走了三个人。
父母那两场后事?
不过是嚼过一遍的苦渣子,重蹈一次奶奶去世时的覆辙罢了。
流程早就刻进骨髓:扯白布、找棺材佬、下坟头堆土、因为没有连亲戚都不用通知。
他像个麻木的机器,指关节磨破了都不知道疼。
故事不长,但也没短。
许初夏让余知雨靠在他的肩上,慢慢的讲述着往事。
讲完后的许初夏自己都有些愕然。
这些蚀骨的创痛,他原以为会烂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永远不会触碰,更遑论对旁人展露。
哪怕是无意中同生共死的旅伴。
然而此刻,在经历了风暴的洗礼之后,在这片仿佛能溶解一切伪装的纯净天空下。
在这样无声地陪伴他走向过风暴深处的余知雨身边,沉重的帷幕竟这样轻易地掀开了一角。
阳光穿透云层,变得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高处那片被漂洗过的湛蓝。
他不得不承认,今天是个适合倾诉的日子。
余知雨没有发出任何安慰或感慨的声响。
他只是静静靠着许初夏,仿佛一个沉默的支点。
他没有看许初夏,虚弱的目光也投向那些亘古不变的冰山与浮冰,投向冰海尽头那个更浩瀚、更孤独的世界。
最终,那只曾经死死护住相机的手,带着手套粗粝的质感,轻轻地、几乎带着犹豫地,在许初夏冻得发僵的肩臂连接处,落下无声的两下拍抚。
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笨拙和温暖,像一片带着露水的羽毛悄然坠落尘埃。
没有追问,没有叹息。
许初夏感受着肩上那细微的重量,竟觉得它比脚下的万吨游轮更坚实。
他重新看向海面,船尾翻涌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像无数被暂时打捞起来的星尘。
风更冷了。
他握紧了冰冷的相机带,指节微微发白。
太阳确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