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行云是在午饭后离岛的。
吃完饭,秦霖习惯性地去翻溪行云随身的包,却摸了个空。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投向溪行云。
溪行云在她开始翻包时就了然于心。此刻,迎着秦霖询问的眼神,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别找了,药早就吃完了。”
秦霖的声音绷紧:“你答应过的,会再去找医生拿药。”
溪行云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那句“药太苦了,不想再吃了”几乎要脱口而出,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药片化开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苦涩。
然而,一个名字定住了她翻腾的念头——穆还楼。
他不久后就要来了,她不能在他来的时候去找医生,更不能……更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失控的端倪。
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名为“病”的东西,必须被牢牢锁住。
那句话在喉咙里滚烫地转了一圈,最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波澜,只剩顺从:“好,那下午就去找楚医生吧。”
楚医生是溪行云的心理医生,是在她第一次无意识自残之后,秦霖带她去见的。
无论外面风雨如何,这间诊室永远舒适,暖色调的墙面,舒适的沙发。桌椅还是之前的位置,只是这次,电脑旁多了一盆多肉。
楚医生将温水推到她面前,玻璃杯底轻轻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见溪行云盯着那盆多肉,便笑着说:“好久不见,溪小姐,你好几个月没来了。”
溪行云的目光从多肉上移开,眨了眨眼:“嗯,去谈恋爱了。”
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楚医生讶异一瞬,随即真诚道:“恭喜。”
“谢谢。”溪行云应道,她试图维持一贯的平静,可那点笑意还是固执地从她微弯的眼角泄露出来。
“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楚医生循着这难得的情绪缝隙,谨慎地引导。
溪行云的回答短暂却斩钉截铁:“非常好。”
楚医生内心的惊讶更深一层,她的这个病人此刻的坦诚,实属罕见。之前咨询时,她能条理清晰地、事无巨细地还原那些童年阴影。
然而,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从她口中叙述出来,却总是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枯燥乏味的流水账。她精准地描述事件,却将自己的真实感受,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从不轻易示人。
“看来他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楚医生试探道。
溪行云一笑,她今天貌似格外有聊天的心情:“想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如果你愿意讲的话,当然。”楚医生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之前跟你讲过,因为他们都死了,我才能活着,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活得不错?有车有房有钱,还有点名气,但是……”
溪行云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个非常放松的姿态靠进椅背,手撑着侧脸,思考了半晌才继续道:“我能有如今的成就,从某种角度来说要感谢他们。”
“感谢”这个词从她唇齿吐出,带着冰冷的讽刺:“因为正是那些年,我被迫汲取了足够多的、来自他们‘恶’的养分,才能写出那些剖析人性的剧本。是这些剧本,把我推到了现在这个……看似光鲜的高台上。”
楚医生没有打断她,谨慎观察她的情绪言行。
溪行云的目光聚焦在眼前的水杯上,指尖一推,原本寂静的水平面倾斜荡漾,映出扭曲的倒影:“可是站在这个高台上,我觉得很虚,我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低头看,撑住我的只有脚下的……鬼。”
她短促的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厌倦:“这简直太可笑,太讽刺了,他们明明是我最厌恶、最想逃离的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没劲儿,干什么都没有意义,活着……也就那么回事。”
她停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半,继续说:“然后就有藏区走的那几个来回,后来又有了《寻我》这个剧本,藏区……”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辽阔的天地:“是个神奇的地方,天高风远,好像能把人心里淤积的污浊都涤荡干净。在那里,我好像终于看清了一点东西,撑住我的,不止有脚下那些‘鬼’,还有一个人,一个让我唯一愧疚至今的人……”
杯子里的水已经见底,溪行云握住空杯,沉默在诊室里弥漫开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走动。
良久,溪行云像是突然从某种思绪中惊醒,抬起头,突然笑道:“我是不是跑题了?”
楚医生的目光始终包容而温暖:“没关系,溪小姐。在这里,你可以说你任何想说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她理解这种触及深层情绪后的本能回避。
溪行云却摇摇头,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恢复平时的淡然:“我跟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他是我这个剧本的男主。”
楚医生敏锐察觉到她重新竖起的屏障,便顺从她转移话题:“这听起来,很有缘份。”
溪行云想到群星之夜的那组照片,心想,确实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