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还楼的电影在五天后正式杀青。
他饰演的王朝第一佞臣,机关算尽攀上权力之巅,却在一年后外敌入侵时,为救御驾身陷箭雨——他一生忠于私欲,临了却选择忠于天下。
穆还楼顶着乱糟糟的长发,任由场工帮忙卸掉厚重的铠甲,汗水和残妆在他疲惫的脸上划出浅痕,他随手抹了一把,问旁边还红着眼眶的白茵:“票订好了没?”
“订好了。”白茵吸吸鼻子,“凌晨一点的航班。”
穆还楼低应一声,五天赶完近十天的戏份,脑子塞满棉絮般混沌,他强打精神默算时间:杀青宴后,红眼航班飞南城,再辗转渔村,抵达怕已是清晨。
还是先不和溪行云说了。
翌日上午九点,渔村。
穆还楼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戴着的墨镜和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气质实在出众,张影远远便认出他。
“楼哥。”张影小跑过来,接过穆还楼手里的行李箱,“易哥在b组拍戏,您是先休息一会儿还是……”
穆还楼此行打的是探易晚成班的名号,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先去看看他。”
张影便领着他上了剧组租的观光车。
这座小岛如今是冷门旅游区,一半还保留着老旧的样式,另一半几经开发,矮楼林立,颇有些九零年代城市的模样。
b组就在老村。
潮湿的海风夹杂着鱼腥味,黏糊糊的往人身上贴,穆还楼扯了扯领口,闲聊般问:“溪编也在b组吗?”
张影在圈里多年,再老实的人也懂得谨言慎行了,闻言面色不变,回道:“溪编今天在a组。”
穆还楼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扯了扯领口。
这天气,闷得人心烦。
岛不大,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是一座饱经风霜的老屋。
屋子更外围一些拉了一圈标识线,线外站着一群当地人,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易晚成已经完全是另一副装扮,红色背心大裤衩,顶着鸟窝头靠在木门上,恹恹地打着哈欠,见到穆还楼倒是精神许多,揽着他的肩膀,兴冲冲道:“你倒是赶得巧,正好赶上兄弟我结婚。”
周围的工作人员眼神往穆还楼身上瞟,等穆还楼摘下墨镜后,四下响起几声惊呼。
穆还楼将墨镜挂在易晚成松松垮垮的背心领口,“新婚礼物,不用谢。”然后又上下打量他一眼,“结婚就这副打扮?”
易晚成沉浸在角色里不可自拔,说:“嗐,家里穷,没办法。”
说完,指了指在房间走位的严尚和宋?说:“等拍完爸妈的结婚戏份,就轮到我的了。”
穆还楼沉默地扫视这间陈年陋屋,粗粝的石墙,厚实却简陋的茅草顶。
木门上那对鲜红的“囍”字,在斑驳与荒凉中,十分刺目。
易晚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咂咂嘴:“怎么样,够味儿吧?林导特意找的,说这屋子有几十年历史了,原汁原味的老渔村房屋,剧本里写的就是这种破败又毫无希望的劲儿。”
穆还楼含糊地“唔”了一声,心头却沉甸甸的。他曾想象溪行云的成长环境,此刻身临其境,才惊觉所有构想都苍白无力。现实的沉重,远超虚构。
临近正午,正是吉时,拍摄开始。
陈德才穿着有些旧的军装,在木门前迎娶他的媳妇。他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父母取名“德才”盼其成器,他却贪生怕死,懒惰成性。十八岁被迫从军,第三天便当了逃兵,一路流亡到此岛。
他是个外来人,只能寻个破屋当容身之所。他不会打渔又实在懒惰,混到快三十岁还是穷困潦倒,没有哪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直到战火停歇,全国统一,有家婶子回城里省亲,回来跟他说,她有个已经出五服的亲戚,闺女还没嫁人,就是智力低下,问他愿不愿意娶。
婶子劝他:“别怪我说话直,你家这个情况,有人愿意嫁就不错了。我那个亲戚虽然也是农村人,但人家好歹是城那边的,人家不嫌弃你穷,你也就不要嫌弃人家闺女有缺陷。再说了,也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智力低了点,娶进来做家务农活,生娃都还是行的。”
陈德才抽着旱烟,考虑了一宿就答应了,但他这边应了,那边还是有些犹豫。他第二天又带着包袱去未来丈母娘家赢好感,去的路上只打算拿出五分的诚意,等见到叶云的时候,诚意自觉加到了十分。
陈德才长得周正,亲戚只说他是外地人,瞒着他的本性。他在丈母娘家当牛做马刻意殷勤,叶家人见他待叶云耐心,便同意了这门亲事,又怜他从外地搬来这边无依无靠,甚至没有要彩礼,只嘱他要一直好好对叶云,他应得干脆。
叶云如十来岁孩童般天真,爹娘送她上船的时候,还当要出去玩,甩着两条麻花辫,欢天喜地的跟着婶子走了。
等下船后,才反应过来,教她洗脸梳头,哄她学做饭种地的爹娘都不在身边,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