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将叶云送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哭得抽噎。面前是陌生的房屋,没有酒席,没有接亲的队伍,迎接她的只有一扇贴着囍字的木门。
陈德才这时候对她还十分耐心,哄着说:“阿云,我是才哥啊,还记得吗?”
叶云揪着衣角,她生得白,又无邪,崭新的蓝衬衫衬得她格外水灵,陈德才越看越喜欢,朝她做了个鬼脸。
叶云看着这个鬼脸慢慢睁大眼,认出这是熟人。今日是个艳阳天,太阳晃眼,她没能看清这张皮下的鬼魅。这是她下船后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她露出个笑来,细声唤他:“才哥。”
“嗳。”陈德才拿出一根红绳,往她辫尾上系,“才哥给你戴红头花。”
叶云歪着头:“戴头花做什么?”
陈德才咧开嘴,笑得露出满口牙:“给才哥做媳妇。”
叶云不懂媳妇是什么意思,但绳子红红的很好看,她也开心起来,拍手笑起来:“做媳妇,做媳妇。”
“嗯,给才哥做媳妇。”陈德才牵起她往昏暗的堂屋走去,“给才哥生几个大胖小子。”
宋妗今日妆造下了狠功夫,显年轻,扮起快三十岁的人毫无违和感,又将那份不谙世事的纯真演绎得入木三分,她跟着严尚走,中间还孩子气地蹦跳几下,一步,一步,踏进那扇门楣低矮的老屋。
穆还楼站在镜头外,无端打了个寒战。
易晚成也沉默不语,等下还要拍自己结婚的戏份,他不敢破坏布景,只能在木门上的囍字旁边狠狠地抠了两下,半晌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操!”
这段戏走位过很多次,此时又正是光照最适宜的时候,拍两遍就过了,然后轮到易晚成和唐岑。
易晚成饰演陈德才和叶云的儿子,说来讽刺,陈德才是个逃兵,却给自己的儿子取名陈军。陈军是个傻子,不是先天的,是一场高烧的后遗症。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陈家却好似还停留在战火将歇未歇的贫瘠里。又傻又穷的小子,最后只能娶到一个偏村的疯女人——杨桃。
大概是耳濡目染,陈军不仅傻,还染上了他阿爸的暴戾。他不习惯穿长裤,拿着剪子把裤子剪得稀烂,穿着内裤在院子里撒泼打滚。就这么一个儿子,陈德才再厌烦也不得不耐下心安抚他,最后只能遂他的意,穿着常穿的大裤衩结婚。
于是满村的人就到见新郎官穿着红背心大裤衩,握着糖一边舔,一边朝着新娘子傻笑。
媒婆堆着笑,将新娘往陈军那边推:“新郎官来接新娘。”
院子里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算是酒席了,邻里乡亲跟着起哄:“傻子,快去牵新娘啊,要牵手。”
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弄得有些懵,他吮着糖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红背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被推到面前,穿着廉价花衬衫、头上盖着块红布的女人。那红布粗糙,遮住了杨桃的脸,只露出一个僵直的下巴。
陈德才皱着眉,嘴里低声骂了句“晦气”,但还是不得不走上前。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捉住陈军黏糊糊的手腕,那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快化掉的糖。
陈德才用力一扯,陈军一个趔趄,糖差点脱手,他立刻不满地“啊”了一声,想把糖护得更紧。
“牵!牵她的手!”陈德才几乎是命令着,另一只手粗暴地抓起杨桃垂在身侧的手。杨桃的手冰凉、绵软,毫无生气,身体微微摇晃,全靠旁边的媒婆搀着。
“好!牵手喽!”媒婆夸张地拍着手,尖利的笑声中,爆竹点燃,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
陈军不喜欢太热,触到陌生温热的体温,又被爆竹声惊到,本能地想缩回,却被陈德才死死按住。
他舔了舔粘在嘴角的糖渍,注意力又被那点甜味吸引,全然不好奇为什么自己“牵着”的新娘死气沉沉,连突然响起的爆竹声都未曾惊到她。
“傻子,别光舔糖,亲一个啊!”一个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喊,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恶意随着浑浊的空气,弥漫在小小的院子里。
在众人的推搡和哄笑声中,这对新人像两具被操控的木偶,被簇拥着走向那间贴着褪色“囍”字的昏暗老屋。
陈军边走边舔糖,脚步拖沓,对周围的一切懵懂无知。杨桃则被搀扶着,走得踉踉跄跄,盖头下的脸毫无表情,仿佛只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躯壳。
“吱呀”一声,那扇单薄的木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屋外,所谓的“酒席”喧嚣正酣。劣质白酒的气味混合着汗味、鱼腥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男人们猜拳行令,声音粗嘎;女人们磕着瓜子,议论着这对新人的痴傻与疯癫,语气里带着猎奇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镜头从一张张带着夸张笑意的脸上晃过,最后落在门扉上。
阳光炽烈,照在破败的院墙上,也照在那对刺目的“囍”字上,像两只淌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场荒诞、悲哀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