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的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慕萧辰那边激起了一圈短暂的、剧烈的涟漪,随即又被更广阔水域的暗流所吞没。
陈医生挂断电话后,慕萧辰站在异国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陌生的、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与电话里描述的、那个蜷缩在寒冷宿舍里、濒临崩溃的Omega,形成了尖锐到残酷的对比。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下颔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苏祁念……
状况不好。
焦虑,躯体化症状,情绪耗竭。
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倒钩的箭,扎进他意识深处。他几乎能想象出苏祁念此刻的样子——苍白的,脆弱的,用那点可笑的倔强强撑着,却连走去诊所都几乎晕倒。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焦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钝痛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他想立刻订最近的航班回去,想出现在那个家伙面前,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上的航班查询软件。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需要处理的家族邮件提醒,以及日程表上标红的、明天一早与某位重要投资人及其千金的会面晚餐,像两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他刚刚踏入这个精心铺设的轨道,每一个步骤都被严密规划和期待。擅自离开,意味着打乱所有的安排,意味着质疑家族的决策,意味着……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担后果。
那个在电话里带着哭腔控诉“都是因为你”的声音,和眼前这冰冷而既定的现实,像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和平静,听不出一丝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的痕迹。
他需要安排人,确保苏祁念能拿到药,确保……他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这是他目前,在遥远距离之外,唯一能做的、苍白无力的弥补。
而这一切,独自躺在宿舍冰冷床铺上的苏祁念,无从知晓。
他吃了陈医生开的药,药物带来了一些昏沉的作用,让他勉强睡了过去,但睡眠质量极差,多梦,易醒。醒来时,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和心口的窒闷感并没有减轻多少。
他开始按时服药,像完成一项任务。药物的确让那些尖锐的恐慌发作频率降低了一些,心悸和眩晕感也有所缓解,但它们更像是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底下汹涌的暗流,却无法真正驱散那无孔不入的灰暗和绝望。
他依旧强迫自己去图书馆,但效率低下。常常是对着书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却发现自己一页都没有翻动。脑子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又被各种杂乱无章的念头和负面情绪塞满。
他开始更加回避人群。食堂里稍微人多一点,他就会感到呼吸困难,宁愿错开高峰,或者干脆买个面包带回宿舍啃。以前还能偶尔说上两句话的留校同学,他现在也彻底不再接触,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像一座正在缓慢沉降的孤岛。四周是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吞噬着边缘的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却无力阻止。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抚摸后颈那个已经不再明显、却深刻存在的标记。那里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另一份信息素的抚慰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虚。这空虚感与内心的空洞相互呼应,不断提醒着他被遗弃的事实。
慕萧辰没有回来。
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那通打给陈医生的电话,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没有在那个Alpha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压垮骆驼的稻草。
苏祁念不再期待了。
或者说,他不敢再期待了。
他把自己更深地封闭起来,用麻木和顺从,来应对那日益沉重的压力和无处不在的孤独。他按时吃药,按时去图书馆,按时吃饭睡觉,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执行着固定程序的躯壳。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药效过去之后,他会蜷缩起来,将脸埋在冰冷的枕头里,无声地流泪。眼泪是滚烫的,却暖不了那颗已经逐渐冰封的心。
他知道,慕萧辰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