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音。调话筒。调灯光。调音响。最后等待鼓手的开场信号。
这些流程江彻经历了近千遍,早已烂熟于心,不过最初的慌乱无措、漏洞百出,是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回忆——只是已经变得很遥远罢了。
但是今天不同。
在台上站定的刹那,更准确来说,是在台上瞥见白灏的刹那,尘封已久的紧张情绪暴风雨般酝酿开来,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平凡而陌生的脸中夹杂的熟稔却炙热的面孔,他久违地重拾了一种名为“大脑一片空白”的体验。
——湿发凌乱却乖顺地贴着脸颊,颗颗水珠汇聚滴落,险些没入光滑柔嫩的肌肤,最终只是沿着肌肉线条游弋而下;雾气和热气将脸颊和嘴唇蒸腾得愈发红艳娇嫩,模糊了性别和虚实的界限,只留下最原始的对美的依恋;而那大片裸露的白皙的肌肤,以及肌肤之下健美有力的肌肉,无疑连成了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规律的鼓点被心跳扰乱,沉稳的手指被汗液滑开。
于是乎,江彻快了半秒进拍。
鼓手百忙之中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江彻漠视了那两道目光,表面上表演得正专注,心里却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江彻你出门前吃错药了?这种闭着眼睛都能弹对的曲子居然进错拍了!你在老王面前吹的牛逼都要变成逼兜飞回你脸上了!!!
不知什么心理作祟,他偷偷去瞥白灏,对方正听得专注,看来并未注意到这个瑕疵,迎接到他的目光便灿然一笑。
江彻咽了口唾沫,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一些纷乱的画面卷土重来,与羞愧和留恋并存。
于是乎,他慢了半秒进拍。
……
这下键盘手和贝斯手都看过来了。
江彻心中警铃大作,踩着鼓点暗骂了好几声,久违地在心里默数起拍子,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琴弦上。
拇指,食指,中指,食指,无名指,食指,中指,食指;拇指,食指,中指,食指,无名指,食指,中指,食指……
手中的节奏稳住了。
江彻长舒一口气。
他的耳朵灵敏地捕捉着鼓点,指尖精准地在琴弦上跃动出节奏,终于找回了平日的手感。一时之间,舞台上乐器欢啸,舞台下观众呐喊,眼前的一切秩序井然却也狂放不羁。
他对这样的感觉上瘾,也对此时的自己很满意,一时间,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所有规则程序都倚仗他而制定,一切情感情绪都依赖他而运行——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好像他再也不用顾忌什么,再也不用犹豫什么,再也不用隐藏什么,只需要疯狂地投入,投入,投入……输出,输出,输出……而其他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都会被眼前的热浪和风暴吞噬击碎!
他正沉浸在视听的狂欢中,热汗淹没舞台,叫嚣着要把屋顶掀翻,不经意间一抬首,正对上白灏毫不掩饰的索取目光。
江彻有一瞬间的呆滞。
热浪和风暴在刹那间冷却平息,却另有一簇火苗在幽深之处燃起。
于是乎,吉他发出一记闷响。
……
江彻发誓,要不是老王会扣他工资,他现在已经落荒而逃了。
失魂落魄的挨到退场,鼓手肖明第一个拦住他:“彻哥,你今晚不对劲啊,认识你到现在,我还没见你失误过呢。平时地狱难度的指弹你都不在话下,今天这歌,你用脚趾都弹不错吧?”
江彻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两声。
键盘手痴痴和贝斯手吴藜芬也围了上来,一男一女一左一右一唱一和的——
“彻,你这什么lay back lay front的新型演绎,变化这么丰富,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我们都要消化不良了。”痴痴一把揽过江彻。
吴藜芬闻言简直要笑疯了:“我的宝贝痴老师哟,口下留德吧,你看彻哥的表情,好像要送你去投胎呢。”
“别瞎说,你彻哥回家练琴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送我?”
“那可不好说,彻哥人帅心善,办事效率还奇高,送送你不过是顺手的事。”
“切,我们彻刀子嘴豆腐心,最爱我这没心没肺的小样儿,哪舍得让我重新做人。你说是吧,彻?”
江彻一个刀眼飞过,给了痴痴一个肘击:“不好意思,我豆腐嘴,刀子心。”
吴藜芬拍着痴痴的后背大笑:“痴老师,你该不该?你招惹谁不好来招惹我们彻哥!”
痴痴龇牙咧嘴了好一阵,立马离江彻一丈远:“彻,你这胳膊肘什么材质?我妈小时候揍我的铁棍都不带这么硬的!”
江彻懒得理他,往前方瞥一眼,淡淡道:“老王来了。”
两人猛地抬头一看,果然王经理风度翩翩地向他们走过来,还冲他们挥挥手,立马一个对视,撒腿就跑。
肖明后退半步,轻声道:“彻哥,我也先撤了,你保重。”说完也撒丫子跑了。
江彻终于松一口气。
王朔走过来,不满道:“这帮小兔崽子还真是兔子来的,转个头的功夫居然都给我跑没影了。”又微笑着拍拍江彻的肩膀:“一如既往的高水准,一如既往的高好评。好好干,这群人里面,我最看好的就是你。”老王有双鹰眼不错,但不妨碍他同时配备了一对空耳。
江彻对王朔的鬼话习以为常,道:“有事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