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家的窗往外,是叠叠重合的铁窗栏,人来人往的巷道,明灭的车灯和荧亮的招牌,单元门侧种了一丛品种各异的盆栽,还有蹲在大花盆上的小发财树。
而他最常发呆的位置对面,是几盆多肉和小刺猬,再过去一点,是霍琦的窗。
纸飞机也能飞过去的距离。
在这个电机都不叫了的夜晚,他还是失眠了。
兴许是因为这几天补习班上的太多,可能是因为霍琦说他要尽可能多做点题,也可能是因为暑期过得太快,他新学来的芒果雪糕还没冻凝实,再一眨眼,就要出发。
行李都收拾好了,对楼霍琦的灯也熄了,竹稚装睡没回她信息,背对着窗,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人一旦熬过了钟,头脑就会变得亢奋起来,在他这翻那翻的过程里,竹稚劝睡未果,脑中模拟出发路程,接着查看天气,研究飞机晚点率,经由延误险联想到品牌大促,想到新球鞋和篮球,再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酒店位置和快递上。
他眯起眼睛,再看一遍旅行计划,最后撑起身体坐起来。
他在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出去玩,现在他也不会晕机了,更不会趴在姐姐怀里,问她椰汁加苹果会是什么味道这样奇怪的问题。
安抚好自己,竹稚直直往下躺。
一眼望不到天空。
航站楼的穹顶高大宏伟,硬挺的金属以柔美的线条交织,奔流出天上的曲道,地面锃亮反光,鼻息间满是清凉的空气,人来人往,声色嘈杂。
竹稚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再背着霍琦偷打哈欠。
霍琦动耳朵,转身将办好的登机牌递给他:“没睡够的话,再睡一会?”
“不用,”竹稚挺直了腰,“我很精神的,这个我拿就好。”
霍琦没能从他手中成功拿回自己的挎包,她打量他片刻,他的表情似乎是真的没问题:“来杯咖啡吗?”
竹稚心知自个压根没睡:“不用,上机我再睡,喝完太亢奋,我睡不着的。”
万一猝死可麻烦了。
候机犯困,登机也犯困,机舱温度低,没咖啡提神,竹稚几乎是换上拖鞋的同时就开始困了。
再一次听见他的哈欠后,霍琦瞄他眼:“劳驾,麻烦能再给条毯子吗?”
他擦干眼角的湿痕,凑到她边上,低声:“记得提醒我拿包。”
霍琦关了窗,轻轻将他的肩推回去:“平稳再睡,睡久了脖子疼。”
竹稚困得很,嘟囔了声“怎么这样”,霍琦没听清,疑惑出声,他又不讲话了,虚虚搭在包上的手紧了紧:“我困。”
他也就这么一说,下意识偏过头去靠她,霍琦怕他真睡了,接回自己的包:“到那先休息一会,晚上再出去。”
“去哪?”
“不知道,你想去……”
竹稚睡着了。
她朝空姐比了个“嘘”的手势,将毛毯摊开,前后检查了下,披在他身上。
竹稚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是靠背不太舒服,霍琦打量了一会他眼下的乌青,机舱暗下,她收回目光,摁在屏幕上的手滑了滑,还是切了飞行模式。
查游戏时长也不差这一会。
赶的早班飞机,两人忙了一上午,她也有些乏,眨眨眼眯掉困意,往右是天空,看了晕眼,霍琦盯了片刻,手机滑进口袋里,继续近距离观察竹笋。
他睡得太快,身体微微朝她倾斜着,随着机身颠簸,偶尔还会无意识动一动,因此刚盖好的毛毯也歪了,看着很不听话,像是偷偷不听大人说话的小孩。
霍琦垂眼打量他一会,想把毯子扯回去。
“……别动。”
她缩回手。
竹稚闭着眼,紧张:“放回去。”
霍琦眨眨眼,轻声:“什么?”
他唇瓣动了下,霍琦靠近,分辨唇形,他似乎真是困极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温柔的、静谧的阴影,字音尙未出口便碎落一地,唇瓣也抿直了。
很不高兴似的。
又像是局促不安。
捕捉不到字音,无法判断,她停滞片刻,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霍琦又往前了一点点,努力推断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把包放回去吗?
竹稚的唇形生得好看,唇角弯弯,即使不笑,看上去也是一副笑模样,每次玩321木头人,睁开眼睛,人群里最亮的就是他。
在霍琦的记忆里,这双眼睛总是捂着,他背对着大家,面朝大树,话很多,还没有转过来,嘴巴就已经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仿佛在鼓捣什么咒语。
倘若课上的是念咒,他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小咒术师。
她忍俊不禁,再微微垂眼,扫见他脖颈的一片阴影,阴影中,有一点亮色,躺着条银吊坠。
霍琦一怔,仔仔细细看过,一大一小两条鲸鱼。
很久以前,明阿姨给他的生日礼物吧。
她睫翼轻柔地颤动,目光落到阴影处。
“女士,”机舱不知何时亮起,空姐歉意道,“麻烦您……告诉他。”
霍琦顿了下,她太专注了,没听清,只是低低嗯了声,偏头看见眼前座靠背上的贴纸,再看空姐塞水瓶的动作,意会颔首,往回缩,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这么快飞平稳了?
她们坐的也不是山航吧?
霍琦摸出手机,屏幕显示,起飞半个多钟。
她难得有些怔愣,回想片刻,自己似乎并没做什么。
难道她也不小心睡过去了?
两人各有各的事要做,他睡觉的时间里,霍琦查了他的游戏时长,开始网上冲浪,浪了一上午。
竹稚眼一闭一睁,再被晃醒,机舱已经再次亮起,广播在放音乐,下机了。
两人行李不多,也不赶,他醒了会神,迷茫中本能去看身旁人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