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想说哪个词?”
“就这个词,”他闭了下眼,睁开明亮柔润的眼睛,“哪有别的词。”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像我在强迫你,”霍琦搅着珍珠,慢吞吞道,“我以为是你自己想提起这个话题。”
“那你想问就问啊,”他似是发泄又像是泄气地嘟囔,“我又没有阻止你问。再说了,我都没有回避过你,你不是都知道吗。还要再说一遍,好奇怪。”
怕语气太冲,话罢,他吸管戳了戳杯底,徒然缓了语气,自顾自道:“不说又像我偷偷瞒着你做了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都是她俩干的。”
霍琦放下奶茶,她有时会搞不懂竹稚到底是在抱怨、埋怨,还是撒娇。现在也一样,明明该是很不爽的语气,到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仿佛她用什么非暴力手段胁迫了他。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从这点上,霍琦觉得自己同样冤枉。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还是先确认:“你没关系?”
“没关系啊,”竹稚移走她桌上的奶茶,“有关系就不给你买了。”
“好小气,”她喟叹一声,移回冷的那杯,“她俩到底干了什么,你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他睫毛颤动,“她俩干的事,介意,介意没提前告诉我,再婚的事不介意。”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去你家吗?”他飞快说完,为快言快语的口胡一滞,再修改,“不是,是为什么出发……怎么说都不对。大概意思你知道就行。”
“嗯。”
“我那时候真以为我们是去骑长颈鹿的。我爸还给我找了好多动物的照片,非洲的。”听见声,他微微抬眼,毫无威胁地警告,“别笑,不许笑,再笑我打你。”
“春游的时候,我没和长颈鹿合上影,我念叨过几次,他突然说找长颈鹿,我以为他记心里了。再说了,我们是全家一起出发的啊,谁知道刚落地,他就说长颈鹿迁徙了,他要先去探路,否则找不到。”
想起这事,他脸上浮现一种“当初我怎么那么傻”的懊恼,挠了挠头,接着道:“我妈也附和了,说长颈鹿会迁徙,两个人都这么说,我信以为真,还让他跑快点。”
“现在想想,她说长颈鹿会迁徙的时候特别僵硬。”
“后面你一直都没怀疑过?”
“怀疑过,”竹稚抱臂,闭眼回想,“但谁会相信自己的家长一觉醒来就把自己遗忘了,用的还是“我去追长颈鹿”这样的理由……跑得过吗就追。”
树影瞳瞳,光影明暗。
他的表情带有一丝不爽和不满,没什么愤怒,更多还是对自己“怎么就这么相信了”“老天真傻”的疑惑,仿佛正通过回味,追到当初的自己,拎起自己一阵晃悠问他“小孩你怎么这么傻”。
他眉头动了动,慢慢叹出口气,坐起身,瞳孔微垂,低头娓娓道来:“还有就是。我妈最开始还陪着我嘛。”
“她们以前也跟我提过,说要给我转学来着。我印象里奶奶和爷爷住在学区房,跟她们住上学更好——我偷偷听他们说的。如果是我爸跟我说,我才不信,但偷听来的就很可信了,所以我小时候就,一直有这么个概念吧。”
“你偷听她们讲话?”
“嗯,”竹稚点点头,“那咋了,谁让她们聊天不关门。”
“而且吧,我本来住这也没几年。”他晃晃杯子,“我上小学才从明桐搬来这,其实搬过来我就不太适应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我还有点口音。”
“当时搬来是因为我妈要到这边上班,再加上她们想让我在这读书,觉得教育好一点……后面发现没啥区别,英语可能好一点吧,但这边政策不一样,我过来读不了公立。”
竹稚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政策,毕竟年代久远,越想越模糊:“好像是这样,我猜应该是想让我跟我妈。”
“再后来发现她事业上升期忙不过来。我爸呢,工作有时差,昼夜颠倒。我回家家里只有保姆。读不了公立,民办学费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后面……就把我送回明桐了。”
“我爷爷那时教书事少,我奶奶在一楼教人画画,每天回家都有人在,而且还能去你家玩。周边的熟人都以为我是上学跟不上才回来的,还替我骂这边的政策呢……也不好意思当面问我的成绩。”
说起玩,竹稚精神许多,语气里没有忏悔,全是回味:“只有你每天让我好好学习。”
霍琦面不改色:“我最关心你。”
他轻轻哼了声:“关心我到让我撞到墙上。”
霍琦想起小雪怪,有些好笑,她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没有我,也没有那么多漂亮照片。”
“你还说呢,”竹稚瞪了她一眼,眼神并不凌厉,隐隐透着些许委屈,“我自己都没有,全给你收起来了。”
“以防万一嘛,”霍琦眨眨眼睛,“留以后回味。”
“少来,你最好别泄露了,否则我就一辈子赖着你,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霍琦胡乱嗯嗯两声:“然后呢?”
“然后,你也知道啊……她俩隔三差五回来看我,我都没意识到,”他沉默片刻,“她俩还装挺像的,能去拿奥斯卡。要不是后来有了智能机,打视频她俩总不在一个地儿,我还发现不了。”
他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复而闭上,支着脑袋摇摇头,摇掉脑袋里的水花:“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总之,姐姐你只需要知道,我对这件事呢,接受良好。”
“在这边好歹还有一群人陪着我,她俩也会闪现,没什么好担心的,生活费给得还多。她要再婚我也很支持,否则我就不会跟她男朋友打电话了。”
“你也不要再用那种“担心我出心理问题”的语气跟我讲话了,”他诚恳地望着她,“真的吓人,你还是骂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