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爵的枕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尽管古零身上什么都没有,轻得能够飘起来当袍子,还是经过了数道“工序”,才变成一只枕头。
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给了他一本“家规”。
古零发现她不爱讲话,跟古零这种被饿得没力气讲话的不一样,女爵虽然皮肤苍白,但显然很有力气,只是不爱讲话。
每当古零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问题,她总是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数字。
那是所谓家规的页数,古零颇有些初来乍到的羞涩,眨了眨眼睛,也低下头,摩挲着家规的页角。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这本书的重量有点轻。
这话说起来好笑。
他自己都没什么重量了,还觉得这本书轻,要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是冷笑话吧。
一只幽灵和一本书,倘若他们一起坐在天秤的两端,也该是书更重才是。
更何况,在女爵心中的天秤上,他显然只是一只枕头。
新晋枕头古零愈发礼貌谦卑,连腰都往下弯了几分,他顺滑的长发如水草游过书页,发出嘶嘶的声响。
啊对,在古堡里,他似乎也有了几分重量。
古零抱着家规,随她闯过大堂,趁她推门抬头看了眼顶端,那些雕刻的线条似乎离他很远,他很快低下头,控制着放轻了脚步,以免惊到沉睡的古堡。
女爵的屋子在波兹古堡很深的地方,华美的波斯地毯,像某种旧时代的遗物。
他为自己一时升起的念头发怵,不由抱紧了书册。
如果对方是一只伪装成城堡主人的鬼,他会被吃掉吗?
他也是一只幽灵呀。
鬼应该不能咬鬼吧?
被咬是什么感觉呢?
古零虽然倒霉到被狗追,但从没被狗真的咬过。
他身上似乎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庇护,危急时刻总能化险为夷,此刻,抱着被庇护的自信,古零大着胆子,去瞄她的背影。
不像是坏人。
也没有感觉到古堡对她们的恶意。
作为一只特别的小幽灵,古零感官过载,能够感受到周围的环境变化,正是古堡还算平静的磁场,使得他在情绪平复后敢跟着不知名的人走。
另一方面,从迈入古堡的那刻起,古零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变重了,可能是凝实了,也可能是混杂了某些杂质。
总之,来到古堡,对他日渐虚弱的魂魄来说,也算件好事。
古零期待着自己不再因低落飘起来的那天。
哪有幽灵心情不好就飘到天上当气球呢?
这显然很不得体。
古零体质特殊,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很轻,双脚离开地面,悠悠晃晃,物理意义上离开地球。
想到自己的体质,古零悄咪咪瞄了眼女爵的发丝。
当枕头应该要很软吧?
他光知道自己很轻,却不知道自己软不软。
古零没有自摸的爱好,他虽然以为自己是只蘑菇,却不会傻到以为自己是麻将。
麻将,麻将是什么呢?
古零顿住了,他不知道。
不过很快,他发散的神思就飘到另一件事。
已知他心情不好会变轻,变轻就会飘起来,万一他心情不好,从床上飞起来怎么办呢?
他听说过飞毯,可没听说过飞枕。
对方会不会被弄醒?
想到对方眼下的苍青色,古零打了个寒颤,恭敬地低下脑袋。
嘭。
女爵无奈地止步,抵住他的额头:“走路看路。”
“好的。”
古零不好意思地捂了下头,偷瞄一眼她的后背,往后退了几步,慢吞吞尾随。
女爵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别跟丢了。”
“好的。”
她恭敬的枕头恭敬地尾随她,恭敬地又有几分忐忑地询问她是否要洗澡,恭敬地躺在她的床上。
女爵已经很困了,对她来说,有一个舒服的枕头比什么都重要,幽灵变的枕头软软的,像月华织就一般,还飘着淡淡的幽香。
就是不太暖和。
女爵拍拍枕头,让他变回来:“我要睡你的肚子。”
古零有话要说,对上她困倦的、疑惑的眼神,止住了。
女男授受不亲。
他都不算男的了。
枕头就该被人睡。
反正他也没感觉。
古零思考,古零脑中打架,古零挠挠自己的头,将适才沐浴更衣时女爵送他的发钗拆下来,表示自己也睡。
青丝散落,她绕在指间勾了勾,重新躺回去。
当枕头的第一要务是当好枕头,古零自觉做得很成功,一颗蘑菇不需要讲话,枕头也不需要,古零很快适应了枕头身份,成为一颗伪装成枕头的蘑菇,啊不,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