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各持己见,拆迁与反拆迁两边开了几次会,每次会上都是争吵不断,闹得不可开交,意见根本统一不了。
最后区委书记李度烦不胜烦,以班子成员全票通过决议,拆!
虽然钱宸所在的公司承担着全庆源市的拆迁工作,公司领导的行政级别也比较高,钱宸作为公司洽谈业务的经理,在级别上也只是稍低于李度,但他一人反对对形成的决议毫无影响。
钱宸见拆迁已成定局,一向表现温和的他,当场对着李度掀茶杯拍桌子,说筲箕街不仅仅是九堡的,也是整个庆源人民的,要拆不是九堡区说了算,至少得经过庆源市政府决议,并责问道,你李度想拆想要捞政绩没问题,但起码得问问老百姓的意见吧,拆之前搞一次民意调查,如果半数百姓同意,他决不反对,要是一意孤行,搞一言堂,强势拆迁,对不起,他要向市政府申诉,请市政府介入。
明明班子成员都同意自己的决议,在钱宸嘴里竟然被说成一言堂,李度气得差点没当场翻白眼晕过去,打死没想到一直默默做事循规蹈矩的、一个企业属性的事业单位领导,竟敢在大庭广众下撂自己面子,自己向来是春风得意顺水顺风,仕途一路走来何曾受过这窝囊气,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一夕之间,钱宸摔茶杯的事成了劲爆消息,而且越传越玄乎,钱宸明明摔的是自己茶杯,传着传着便传成他摔了李度的茶杯,后来甚至说掀了李度的办公桌,也不想想欣起那么重的桌子钱宸得有人猿泰山的基因才行。大家议论纷纷,都认为钱宸是在自断前程,明明有望转到仕途上,现在把路给封死了,都坐等他凄凉收场。
随后,举报钱宸的检举信也多了起来,有说他任公司经理是通过不正当关系走后门的,有说他在拆迁中谋私利的,有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的。
隔三差五被纪委召去谈话的钱宸忍无可忍,真的向市政府申诉了,不过,市政府还没介入,省里面却异常地直接插手了,孟书记亲自过问,下到九堡了解情况,还邀请Z大教授、筲箕街居民和商户代表、市区两级的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庆源市当地企业家等召开了座谈会。
没几天,省里拍板,筲箕街不能拆,由九堡区负责修缮,修旧如旧,打造成旅游一条街,让它成为庆源的一大人文景观。
拆不拆的事很快有了结果,关于钱宸的举报也很快有了定论,都是诬告,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区委书记李度和区长刘昌东调离九堡,去了庆源市政府某个清闲部门任职,步州县的县长成家林转任九堡区委书记,原来的常务副区长提任为区长。不到一年,李度和刘昌东因为贪污受贿、封建迷信、生活腐化等罪行分别获刑,锒铛入狱,这是后话。
谁也没料到,摔杯子的钱宸会安然无恙,被狠狠怒怼的倒坐冷板凳去了,一时关于钱宸后台硬的传闻甚嚣尘上。
一拍一摔把庆源官场闹了个鸡飞狗跳,但钱宸这个当事人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感觉部署下去的工作比先前效率高多了。
“我的好宸宸啊,你是牛粪炸上了天,可把舅舅吓死了。”难得把外甥约到了老爸家吃饭,应霖见面就抱怨。
“有什么好吓的,踩个水坑还能溅起水花呢。”应绍民不以为意地道。
“老爸啊,他这是踩水坑么,他是在捅马蜂窝。”应霖后怕地道。
“又没蜇到你。”叶娟笑道。
“你两位啊,也是心够大的,”应霖摸了摸头,“半个多月来,我可是急得睡不着觉,头顶都愁秃了,我的好外甥啊,没个三四提燕窝怕是补不回来。”
“自己胆小如鼠关宸宸什么事,本事没有,打秋风倒是一流。”应绍民笑道。
“一直以为你是个逆来顺受的乖乖崽,没想到也有雄起的时候,而且不鸣则已,一鸣吓人。”应霖感慨道。
“谁说我家宸宸逆来顺受了,一个阳光健康的男孩子被你说成个小媳妇似的。”叶娟不满地道。
“妈,你还没得青光眼哈,可别睁眼说瞎话,他跟阳光有毛线关系,从小到大整天绷着个臭脸,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被姐姐姐夫肆意摆布,给他们充当门面,不是小媳妇也是满足他们虚荣心的工具人。”应霖撇嘴道。
“舅舅,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都走出来了,你倒还停在原地缅怀。”钱宸笑道。
“就是,”叶娟瞪了儿子一眼,“你看看你,一个大老爷们,嘴碎得跟街坊大妈似的。”
“都是没正经事干给闹的,闲得长毛,不抖抖浑身不自在。”应绍民附和道。
“哼,你们眼里就只有宝贝外孙,我这个儿子算是垃圾筒边捡来的,”应霖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躺,“宸宸啊,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吧。”钱宸淡淡地道。
“事情不是完结了么,孟书记在充分调研的基础上,对筲箕街拆迁一事下了定论,还有什么好担心下一步的。”叶娟道。
“妈想得也太简单了,果然是在象牙塔里呆久了的,”应霖摇了摇头,“你以为钱宸在公司大会上作个检讨就揭过去了?没那么容易,他今后的前途必定受到影响的,干部任用考察那一块名堂可多了。”
“搞得好像你当过什么了不起的大官一样,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应绍民嗤鼻道。
“表面上是钱宸斗嬴了,但官场就是官场,一个摔杯子的莽汉,一个拍领导桌子的刺头青,谁敢重用啊。”应霖叹道。
“我也没想到要去从政,闹成这样,大不了在公司里孵到退休呗,”钱宸无所谓地道,“再说了,我终归还是要辞职的。”
“辞职?”应霖一愣,盯着外甥瞧了半天,“真不知道你人生追求的是什么。”
“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率性而为。”钱宸从厨房洗手出来准备给外公泡茶。
“唉,”应霖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像你这样的,在电视剧中就是个悲剧人物,最多活不过五集。”
“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抽成悲剧,让你活不过今晚。”应绍民寿眉一抖。
“我实事求是教导钱宸,老爸跟被踩了狗尾巴似的干嘛哩。”应霖不平地嚷嚷。
“哎哟,真应该把你生成个哑巴。”叶娟把手中抹布一丢,正好盖在了应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