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市的另一端,顾维在天亮前终于合上了电脑。
他走到浴室,将冰凉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
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记得,她递来围巾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清醒地记得,她在站台上问他“可以抱一下吗”时,眼睛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更清醒地记得,自己是怎么用一句冰冷的“不可以”,把她眼里所有的光都掐灭了。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棱角,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从衬衫内袋里取出那串水晶链子。珠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她哭过之后依然清澈的眼睛。
良久,他将链子紧紧贴回胸口。
戴上帽子,推着行李箱,无声地融入了门外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晨雾里。
天际线的那抹白,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蔓延开来。
天,真的要亮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橙子以后不会为谁那样哭过。这姑娘用自己的方式,决绝地斩断了与红尘最深的牵连。数年后,人人都羡慕她,却无人知晓她曾走过怎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那条路,哪怕只是踏上一步,已是心酸不已。
导师家的客厅里,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窗台。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附录。橙子将它归入文件册,合上封面。厚厚的一摞材料放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夜晚。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的脉搏开始重新跳动。
返程的车上,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意识开始下沉。
起初是混沌的黑暗。
然后,光出现了——不是现实的光,而是从记忆深处、从血脉源头涌出的光,温暖而轻柔。她感觉自己被托着、浮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与空间。
当双脚触地时,她站在了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花。每一朵都漾着柔和的微光,花瓣上流转着奇异的纹路,像是刻在血脉里的古老文字。漫天的蝴蝶飞舞,翅膀上带着星屑般的光点,煽动时落下细碎的光尘。空气中有种奇异的甜香,让人安宁。
这个世界很静。除了风声、花叶摇曳声、蝴蝶振翅声,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