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寒冬腊月的天亦需要点燃烛火,适才照亮陛下和大臣的脸色,眼下龚阁老受了伤来不了朝堂,而内阁一时间没有领首之人,自然,需要陛下决断的事就多了起来。
待梁知远和祭酒大人来时,唐国公等人已到了殿内,正垂目顿首,无人敢出声。
陛下则紧闭双眼,却一副端坐挺拔之姿于上方,赫赫威严,丝毫不受年老而影响,叫人望而生畏。
“你终于来了!”一旁的唐国公见梁知远走到自己身侧立定,祭酒大人朝二人瞥了一眼,亦感知事情不妙,轻微的窒息逐步徘徊于几位重臣之间。
陛下缓缓睁开眼,看见二人已到。
“好一个祭酒,你可知罪?”说话间,陛下拍了拍龙椅扶手,虽未拍出声音,但许久未曾见陛下这般怒目语出,众人皆迅速跪下去。
“陛下请息怒!”
“陛下请息怒!”
祭酒大人匍匐在地,因不明所以的怒火朝向自己,腿一软,瞬间趴在地上。
“陛下息怒,愚臣不知陛下所指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梁知远这一次完全猜不到陛下因何如此,心想,既然陛下此次同时找了自己和祭酒大人,会是什么事牵连二人?明明是两个部衙,何来同时牵扯?
正当他内里翻江倒海地捋思路,耳边传来厉声。
“还有你,平日里朕是器重你,都察院院正尚在修养身息,官员监察之事大抵亦都是你在行事,你就是这般给朕办事的?”
怒火果然下一个就烧到了梁知远身上。
“还望陛下明示,微臣定当竭力修正。”
梁知远倒并没有祭酒大人那般慌里慌张,语声尚镇静自若,因为他知晓当今陛下,并不是昏聩滥责臣僚之人。
这般生气,定然是想发发气。
“你们找了什么人修缮《昭文秘典》,都察院一个不吱声,国子监一个纵容,我要的典册到底能不能找靠谱之人修?而不是什么民间歪瓜裂枣都能来修。”陛下说这话时,语气里明显很是不满。
原来是此事!跪着的大臣们集体松了口气,只要事情并未严重到砍头或者牵涉家人、族人,那陛下要发火,作大臣的顺坡下驴,哄着便是。
祭酒大人满额细碎的汗珠,在烛光中轻微闪耀,后背亦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网状覆着于上,竭力替自己申述。
“启禀陛下,愚臣之所以将《昭文秘典》于‘七雅书铺’沈娘子修缮,就是看重她出色的刻板技艺,她不仅拥有此手艺,在字画修复的洗、揭、补、全等方面堪称精湛,尤其是她的‘鹰爪刻’,我南朝更是无人能及呐!”
“按你这么说,国子监匠人没有一人能抵她一个陋铺娘子手艺,国子监就这么孱弱?我花这么多银子,花这么多功夫,养这么多监生,有何卯用?”
陛下越说越激动,祭酒大人原本缓缓起身,又迅速狠狠趴了下去。
并排的礼部尚书裴冬凌跪在地上,心里一阵叹气,好在陛下没有朝礼部发难,这次的确是国子监干系最大,定要安然躲过陛下问责才好。
于是,收了收胳膊朝里,跪得更加严谨密实,好似那缩头乌龟,将头缩进了重重的壳里,就拥有了一处避风港,裴冬凌略略放松了一些。
“还有你!”陛下伸手指向底下的大臣。
谁啊?
不知道?
于是,大臣们纷纷试试抬头,起码得知道陛下这又是朝着谁发难。
裴冬凌亦慢慢仰了仰,尽量保持大脑朝下
不过,这着实是一个高难度动作。
亦不知是谁这么倒霉?
待他余光里刚见陛下和他的手指,正直直地朝向自己。
他当即将头往深里头埋了埋,“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原本《昭文秘典》之事,由你礼部牵头与国子监一同筹办,你倒好!将所有事一一推给国子监,才至于这般不靠谱,你们礼部是拿什么吃的......”
礼部从上到下,从里到内,陛下通通骂了一个遍。
裴冬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人亦不敢有一丝挪动,直接跪趴成了一副雕像。
梁知远知晓自己亦逃脱不了,根据以往陛下发火进程,接下来,该将跪着的大臣一一骂个遍。
听说陛下年轻时从不骂人,都是有事说事,就事论事,可随着年岁越大,爱骂人的脾性倒是越发明显。
趁着即将骂到自己时,梁知远出了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般氛围里头,梁知远竟大声朝向陛下方向,长长地高吼了两声,以致跪着的大臣们懵逼不已。
又觉得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什么节骨眼了,不赶紧宽慰陛下,让陛下撒气结束,众人亦就逃脱一劫。
他反倒“恭喜陛下”,这不是火上浇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