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觉得,那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都混合着姐姐和平安的血泪。
“我不饿。”她生硬地拒绝,声音冰冷,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抗拒。
陆沉舟动作一顿,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被惯有的沉静覆盖。
“多少吃一点。”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反驳,
“你脸色不好。”
他注意到了她的脸色不好?
是啊,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观的崩塌,脸色能好看到哪里去?
林晚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做出这个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再坚持,默默地走到餐桌旁,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进行。
陆沉舟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用公筷,沉默地将菜夹到林晚晚面前的碟子里。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玉米排骨汤……都是些清淡养生的菜式。
看着碟子里渐渐堆积起来的食物,林晚晚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夹过来的每一筷子,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他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平时的她,虽然也会紧张,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不合胃口?”他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餐厅水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和那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许只是她的错觉?)照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双眼睛,曾经温柔地注视过姐姐吗?
就是这个人,曾经让姐姐那样信任地托付了平安吗?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愤怒直冲鼻腔,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出声。
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没有。”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吃。谢谢陆总。”
一声疏离的“陆总”,让陆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这顿“最后的晚餐”,在一种极度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饭后,林晚晚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治疗”,但陆沉舟却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坐一会儿。”
他说,自己则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今晚的重点,并不是睡眠。
林晚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想干什么?
谈话吗?
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的情绪像一个充满瓦斯的气罐,任何一点火花都可能引发爆炸。
“你最近,”
陆沉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心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有。只是……店里有点忙。”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勉力维持的伪装,直抵她内心汹涌的暗流。
他显然不信。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用餐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难熬。
林晚晚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火上慢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想要站起身逃离这里。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前一秒,陆沉舟忽然站起身。
“走吧。”
他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去书房。”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治疗”,选择了用她带来的虚假安宁,来麻痹他自己,也暂时放过了对她异常原因的追问。
林晚晚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悲哀淹没。
她跟着他走进书房,看着他像往常一样在躺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她没有去抱元宝(今天根本没带),只是走到他身边,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紧闭着眼,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疲惫而脆弱。
林晚晚看着他,这个她曾经(或许现在依然)心存一丝幻想的男人,这个与姐姐的死亡和平安的悲剧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
仇恨与一种扭曲的怜惜在她心中交织。
她缓缓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或者哼唱那首姐姐以前常哼的、不知名的温柔曲调。
但她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做不到了。
在知晓了一切之后,她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去“治愈”这个她认为的“凶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在弥漫着谎言与过往阴影的房间里,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内心一片荒芜。
这一次,没有元宝的呼噜声,没有她温柔的抚慰,陆沉舟竟然也在这种死寂的陪伴中,慢慢睡着了。
是因为太疲惫?
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将她与“安宁”画上了等号,哪怕她什么都不做?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