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珍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绣着梅花的月白色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素色的银步摇。
她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指腹摩挲着腕间那只玉镯。
这是今早梳妆时,在小杏捧来的锦盒里找到的,与她此前戴在手上的那只极为相似,只是质地更为莹润通透。
原本那只镯子是原主的表哥所赠,已经摔碎了,她依稀记得自己随手带在了身上,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如今想来,大抵是被赵归明拾到了。
而这只突然出现的镯子,自不用问是谁送的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响声,赵归明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外袍,玉冠束发,整个人清雅如竹,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沈云岚起身见礼,赵归明还礼后,目光便落在了沈云珍身上。
“沈姑娘。”
“赵大人。”
沈云珍抬眼看他,语气疏离。
沈云岚识趣的退至外间,将门虚掩上。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闻窗外街市隐约的喧闹声。
“圣旨的事,是你求来的?”
沈云珍开门见山。
“是。”
赵归明坦然承认。
“为何?赵大人,我们在江南时,你从未提过……”
她攥紧衣袖,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怨怼:“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甚至都未曾问过我,是否愿意。”
赵归明在她对面坐下,将桌子上的冷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
热气氤氲升起,模糊了他压低的眉眼。
“若我问,你会答应么?”
沈云珍一怔。
“你不会。”
他自问自答。
“我甚至能够想到你拒绝我的话,你大概会说,你还要去许多地方,要走遍这山河万里,而非被束缚在深宅后院之中。”
这句话精准的戳中了沈云珍。
她抿紧唇,眼睛盯着茶盏上漂浮的雾气:“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
“因为这是眼下,我能给你最好,最名正言顺的保护。”
赵归明打断她,语气认真。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沿,目光如炬的锁定在她身上。
“沈云珍,你不会以为江南的事,回到京城就结束了吧?有人在青州布下了那么大一张网,被你我的所作所为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损失的不只是钱财,还有朝中经营数年的人脉。你猜他会如何对付那个坏了他好事的人?”
沈云珍脸色微微发白。
“你虽然是宣武侯府的嫡女,他暂时忌惮你的父亲,不好直接出手。但假以时日,让你意外染病身亡,或是名声受损,不得不青灯古佛了此余生……都不是什么难事。”
赵归明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若你成了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被纳入赵家的势力范围,他才会真正的投鼠忌器。”
“所以……”
沈云珍缓缓站起身,茶盏在桌面上轻颤了一下。
“你娶我,只是为了保护我?”
“不是!”
赵归明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方桌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焦灼氛围。
窗外秋风卷过,带起沈云珍颊边的碎发,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的侧过脸去,不肯叫赵归明看见。
赵归明却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沈云珍,你听清楚。”
他一字一句,声音暗哑。
“我娶你,是因为我想保护你,而不是为了保护你而娶你。”
他伸手,似乎是想要拂去她脸上的痕迹,却最终停在半空,缓缓收拢成拳。
“保护你是真心,想娶你也是真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愫。
“这桩婚事的初衷,或许并不纯粹,但我的真心……从不作假。”
沈云珍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的剖白心迹。
被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表白,她或许该感动的,可心中那股因被强权安排,而失去自由的愤怒,仍旧在她心中盘踞不散。
“赵大人。”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你可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命运被握在他人的手上。”
赵归明僵在原地。
“无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皇权赐婚,权谋算计。”
沈云珍抬手,轻轻摘下腕间的那只玉镯,搁在桌上。
玉石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不过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去做罔顾我意愿的决定,没有人问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的刹那回过头。
暖阳斜照,在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将她脸颊上的泪痕衬的更加明显。
“赵归明,我宁愿你在青州时就将这些告诉我,这样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至少可以自己选择,是闯过去,还是绕开。”
门开了又合。
赵归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雅间里,垂眸看着桌上的那只玉镯。
成色极好的镯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极了她眼角落下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