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重逢

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陈月灵正在录音棚里跟编曲师掰扯一段副歌的弦乐编排，手机在调音台上震了第四次，她才抽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陈总您好，我是非凡公司董事长秘书处的林秘书。"声音是标准的商务女声，客气但不给你任何拒绝的余地，"通知您，本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非凡公司年度董事会，地点在京都总部，请您务必出席。"

"我人在湾区。"

"机票和酒店已经帮您安排好了，行程单稍后发到您邮箱。"林秘书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郑重，"陈总，福姐转给您的股份涉及表决权，如果您本人不到场，很多议题无法推进。这次会议……不能缺席。"

陈月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非凡公司是大型演唱会承办公司，当然也是陈月灵演唱会的承办。

福姐去世后把非凡公司那10%的股份全转给了陈月灵，她是知道的。

就这样，她成了非凡集团的股东。

而现在，她被通知——必须去京都开会。

不能缺席。

二十五号，京都。

陈月灵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浓妆，只涂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她很少穿正装，但今天这个场合，她知道自己代表的不只是陈月灵这个人，还有福姐交到她手上的那10%的表决权。

非凡公司的总部在长安街上，独栋写字楼，气派但不张扬，门口的铜字招牌被擦得锃亮。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身份证件，立刻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引她上电梯。

"陈总，会议室在十八楼。其他几位董事已经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月灵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八楼的走廊很安静，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声音交叠在一起，带着某种熟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松弛感。

她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可以坐下二十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茶杯和文件夹，投影幕布还没拉下来。

她的目光先扫了一圈——

然后心跳漏了一拍。

陈末。

赵少。

杨峻。

黎刚。

一个接一个，像是娱乐圈幕后权力榜直接坐到了她面前。

陈末——陈董事，娱乐唱片届投资教父级人物，手里握着几家音乐公司，在非凡占股15%。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看见她进来，第一个站起来。

"月灵。"他笑着伸出手，语气亲切得像在招待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陈月灵稳住呼吸，走过去握了他的手。

"陈董事，久仰。"

陈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福姐眼光好，选了你，我们都放心。"

陈月灵微笑点头，转头看向其他人。

赵少坐在陈末右手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比陈末年轻十岁，但江湖地位一点不低——赵家的钱袋子，在整个演出市场都能呼风唤雨。他看见陈月灵，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心的欣赏，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月灵来了啊，越来越有范儿了。"

"赵董好。"

杨峻——杨董，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他跟张嘉乐是老搭档了，在非凡的股份和福姐一样多，现在福姐退了，他在董事会里的分量更重。看见陈月灵，他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陈月灵笑了笑。

然后她跟黎刚——黎总打了个招呼。黎总是做演出硬件起家的，非凡的舞台设备有一半是他提供的，为人沉默寡言，只是点了点头。

一圈寒暄完。

陈月灵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夹。

然后——

她才看到他。

坐在长桌另一头，靠窗的位置。

张嘉乐。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短了一些，脸颊也瘦了一些。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但他没有在看，而是正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帽。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张长桌撞在一起。

陈月灵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了他大约零点五秒，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翻开手里的文件。

就像他只是会议桌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张嘉乐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也移开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笔放平，靠回椅背上。

沉默了两秒。

杨董笑呵呵地开口了，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调侃："月灵，你还没原谅我们嘉乐吗？"

陈月灵抬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杨董说什么呢，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赵少转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就是嘛——不能有了新人忘旧人啊，月灵。"

空气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人精。陈末、杨峻、黎刚、赵少——哪一个不是在名利场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新人""旧人"这种话，放在陈月灵和张嘉乐之间，谁都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陈月灵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都不能得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张桌子，朝张嘉乐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时间很短，像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仪式。

张嘉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陈月灵注意到，他握着笔帽的手指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