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秘，"张嘉乐转过头，对坐在角落的林秘书说，"会议快开始吧。"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好，各位董事，我们现在正式开始。"
投影幕布降下来，PPT的第一页跳出来——非凡集团年度经营报告。
陈月灵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把注意力拉回到数字和图表上。
她告诉自己：来开会的。只是来开会的。
会议的前半段是标准的流程化内容。
财务总监汇报了公司上一财年的盈利情况——总营收十八个亿，净利润两个亿出头，在演出行业里算得上头部，但增速放缓，利润率在下降。原因是演出市场整体开始遇冷，观众消费趋于理性，票价涨不动了，但成本年年往上走。
人事总监报告了人事调动——几个区域负责人换了，技术部扩招了一批人，新增了一个直播事业部。陈月灵注意到这个新增的部门，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然后是未来演出计划和盈利点的报告。
非凡旗下目前主要承接的是大型演唱会和音乐节。头部艺人的巡演是现金牛，但利润被越卷越高的舞美成本挤压得越来越薄。中腰部艺人的演出营收不稳定，风险大。音乐节看似热闹，实际上利润率比演唱会还低——搭台的钱、安保的钱、报批的钱，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场十万人的音乐节，利润还不如一场两万人的演唱会。
报告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黎总第一个开口。
他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演出市场开始遇冷了，这个趋势大家都能感觉到。问题是——公司还有没有新的盈利点？"
没有人接话。
陈末清了清嗓子："旗下有新人正准备投入市场。明年可以先试水，开一两场演唱会试试水。"
黎总看了他一眼："新人的票房不稳定。卖不出去票，一场亏下来就是几百万。不确定。"
陈末没有反驳。他知道黎刚说的是实话。
杨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有些无奈："我旗下的艺人，除了跟着张嘉乐跑跑演唱会做嘉宾，压根不能独当一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说完，转头看向陈月灵，笑了笑："月灵，你呢？福姐之前可是培养了不少好苗子。"
陈月灵的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好苗子。
她想起福姐在选秀节目里收的那几个小男孩。当时看着还不错，能唱能跳，外形也过得去。但后来呢？最大的那个去年被爆出同时跟三个女生暧昧不清，热搜挂了两天，粉丝塌了一半。第二个更离谱——睡粉，直接被封杀。剩下的几个，长得好看，但唱功不行，舞台表现力更不行，除了站在那里当花瓶，什么都不会。
女艺人倒是安分一些。没有丑闻，没有幺蛾子，规规矩矩地工作。但在这个圈子里，安分不是优势——安分意味着没有话题度，没有话题度意味着吸不了几个死忠粉。靠水军虚假繁荣撑着，微博转发量几十万，真到了卖票的时候，连个一千人的场子都填不满。
陈月灵合上文件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我挑几个粉丝基础还不错的艺人，认真推推看。"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空。
在座的每一个人也都觉得空。
但没有人拆穿。这是董事会的潜规则——你可以提一个不靠谱的方案，大家会默契地不去戳破，等到结果出来再说。
赵少把钢笔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懒："现在演出设备装置越来越卷了。你去看一场演唱会，舞台能升能降能旋转能喷火能下雪，LED屏从地面铺到天花板，灯光编程搞出来像在拍科幻片。观众口味越养越刁，你给他看个简单的舞台，他嫌你敷衍。可你要搞这些装置，投入成本太大了。"
他顿了一下。
"新人打包去拼盘还可以，几组人拼一场，成本分摊，票房压力也小。但让新人独立开巡演？根本撑不起票房。肯定亏钱。"
又是沉默。
陈月灵看了一圈在座各位的表情——陈末在思考，杨董在叹气，黎总在拧矿泉水瓶盖，赵少在转他的钢笔。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怎么办？
黎总转头看向张嘉乐。
"嘉乐，你的巡演票房一直很稳。能不能增加场数？比如从一年三十场提到四十场？"
张嘉乐摇了摇头。
"一年三十场是极限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连开三场之后嗓子就开始充血，医生说再勉强的话，声带会出永久性损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没法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各位大佬面面相觑。
新人推不出来。老艺人撑不住。成本年年涨。市场在遇冷。唯一的摇钱树说嗓子受不了了。
陈月灵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角上。
她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些上上下下的曲线图，思绪却走远。
原来张嘉乐早就进入了行业顶端跟大佬们平起平坐，而她却在福姐的庇护下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之间的距离。
何止是天才与地才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长桌对面。
张嘉乐正低头喝水。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塑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侧脸在窗光里显得很安静。
像是这个会议室里唯一一个跟钱无关的人。
又像是这个会议室里最疲惫的人。
陈月灵收回视线。
她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被加粗的标题：新业务方向讨论。
下面是空白的。
等着有人填。
她没有急着说话。
会议室里的沉默还在继续。
空调嗡嗡地响着，像是替所有人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