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保护费

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两分钟。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陈月灵正准备翻到下一页文件，一个声音忽然从长桌另一头传来。

"听说你被赵哥威胁了。"

张嘉乐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陈月灵，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

陈月灵翻文件的手顿住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赵哥"是谁——京都娱乐圈的地头蛇，陈末的老对手，也是非凡在北方市场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但没有人料到张嘉乐会在董事会上把这件事摊开来。

杨峻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秒。陈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收紧了。赵少转钢笔的动作停了，嘴角那个看热闹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

张嘉乐没有看其他人的反应。他的视线只在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转向黎刚。

"黎哥。"他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暗流，"我们的人被威胁，你都没办法搞定吗？"

这话的重量不在于它有多大声，而在于它有多直接。

黎刚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讪讪地开口："妹子没和我说啊，我还以为是……感情纠纷，不好插手嘛。"

四两拨千斤。

一句话，轻飘飘的，把锅从自己手上甩了出去。不，不是甩出去了——是精准地甩回了张嘉乐面前。

感情纠纷。

四个字。

张嘉乐和陈月灵的过往，在座的人谁不知道？说"感情纠纷"，等于在暗示：这事儿跟你的前男友有关，你自己私人的烂账，怎么让我来摆平？

黎刚不愧是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半辈子的人。不接招，不担责，还能反过来把张嘉乐架在火上烤。

张嘉乐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黎刚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黎刚莫名觉得后脊梁有一丝凉意。

陈月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攥紧了文件的边角。

她本来不打算在这个场合提这件事。

秦风被赵哥逼着给林昊写歌的事，她一直压在心里。那是秦风和赵哥之间的一笔账——准确地说，是赵哥认为秦风欠他的一笔账。她知道自己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秦风自己的事，秦风自己处理。

但现在张嘉乐把事情摆到了台面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回到家，秦风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工程文件打开着，但一个音符都没写。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看着他，没有追问。

后来她在深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开门，秦风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但一个音也没弹。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那一刻她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不是心疼。是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黎刚。

"黎总，你真的能摆平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

黎刚的表情僵了一瞬。

赵少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和看透。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别吹牛了，黎总。赵哥可是正宗的东北地头蛇，在京都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有人。福姐在的时候，也要给他让渡利益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嘴角微微扬起来。

"话说回来——张嘉乐，二十年前你不也是因为不交保护费，被他的人揍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张嘉乐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刚出道，二十出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怕。赵哥的人找到他，说要在他的演唱会上"入股"，他以为是商业合作，结果发现就是收保护费——你给我分成，我保你在京都的演出顺风顺水；你不给，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不顺风不顺水"。

他没给。

然后就在后台被人堵了。四五个人，又高又壮，把他按在化妆间的角落里打了一顿。打完之后领头的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小兄弟，赵哥的规矩，懂了吧？"

第二天的演出照常开，他在台上唱了三个小时，没人看出来他肋骨上缠着绷带。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明白——这个圈子，才华不是万能的。

杨峻放下茶杯，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赵少沉稳得多，但说出来的内容更重。

"赵哥更狠的，不是打人。"杨峻看着桌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有一年，一个音乐节的主办方，女负责人，不愿意让赵哥插手分成。结果被人当街打了。女生也没放过。"

他叹了口气。

"这人狠辣得很。月灵——"他转向陈月灵，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你低下头没啥的，安全为上。赵哥要什么，能给的就给。犯不上硬碰硬。"

陈月灵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里，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低下头。

她这辈子听过太多次这三个字了。刚开始出道的时候，经纪公司让她低下头，配合宣传。红了之后，资本让她低下头，配合商业。跟张嘉乐在一起的时候，舆论让她低下头，配合公众对于完美偶像的期待，不能公开。

她低了一辈子的头。

现在连秦风都要因为赵哥的威胁低下头去写歌。

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嘉乐盯着陈月灵。

他的目光很安静，但安静得让人不舒服——像深夜里亮着的一盏灯，你知道它照着什么，但你不敢去看。

"秦风被威胁写歌了吧？"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说得那么笃定，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陈月灵没有否认。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睛，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