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乐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枯井里最后一点水被抽干之后露出的底部，干裂、粗糙、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

"又是这种套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真是玩多久都不会腻。"

五个字落下去。

会议室里像被抽空了氧气。

现场一片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里咀嚼这句话——"玩多久都不会腻"。表面上是说赵哥，实际上呢？在座哪一个人的手上是干净的？谁的发家史上没有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谁的艺人没有被人威胁过、妥协过、低下头过？

张嘉乐骂的不是赵哥。

他骂的是一整个潜规则。

他骂的是在座每一个默许这种潜规则存在的人。

陈月灵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看了一眼张嘉乐。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边缘，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他被威胁过吗？

用的什么来威胁？

二十年前赵哥的人揍他新闻也是报道过的。那时候他刚和黄珮琪在一起，和自己已经分手了。她没有过多了解这件事。后来呢？赵哥还敢动他吗？还是换了别的方式？更隐蔽、更"文明"、更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

她不知道。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张嘉乐的了解，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在每个人身上。

杨峻第一个打破宁静。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把话题拽回了正轨——

"月灵，Nacoggreen有没有开巡演的计划？让我们非凡承办怎么样？"

弯转得太急，陈月灵愣了一秒。

Nacoggreen。秦风的乐队。

她看着杨峻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今天才想到Nacoggreen的。从她走进这个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从他们知道她拿到了福姐10%股份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已经种下了。

她只是他们等的那张牌。

"又不是我家艺人，"陈月灵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们亲自跟他们说呀。"

黎刚想了想，从文件夹里翻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音乐软件，把屏幕转向大家。

"你们看。"

收听排行榜上，Nacoggreen的全部歌曲最近几个月稳步上升。新歌一直在前十，老歌也跟着回了榜。不是那种靠营销冲上去的暴涨暴跌，而是一条平稳向上的曲线——这说明不是水军，是真有人在听。

"有粉丝基础，有新鲜度，有热歌作底，唱功经得起现场考验。"黎刚一个一个点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难得有了几分兴奋，"最关键的是——歌曲版权费都在团员手上，不像其他艺人要跟唱片公司分成，好谈。"

他合上手机，环顾一圈。

"未来一年的新盈利点，Nacoggreen是不二人选啊。"

所有人都看向陈月灵。

陈月灵坐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的人精，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等她来开会。

等她来投票。

等她来带Nacoggreen入局。

从始至终，她不是来"加入大家庭"的——她是来被安排的。

"你们在这等着我呢？"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合，转身要走。

赵少的手比她快。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足够把她按回椅子上。

"别气。"赵少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安抚，"我们也是在讨论解决办法而已。坐坐坐。"

陈月灵站了一秒，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不是因为赵少拉她。是因为她知道，站起来走出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秦风要专注创作，不开巡演。"

她顿了一下。

"不然拿什么给赵哥交稿呢？"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枚钉子，钉在了桌面上。

众人的表情各自变化了一瞬，然后归于默契的沉默。

了然。

意思很明确：如果赵哥那件事不解决，秦风就要一直被绑着写歌；秦风被绑着写歌，就不可能去开巡演；秦风不开巡演，Nacoggreen就不会签约非凡；Nacoggreen不签约非凡，非凡未来一年的新盈利点就少了一根最重要的柱子。

所有的问题，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赵哥。

陈月灵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张嘉乐坐在对面，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张长桌，没有交汇。

但此刻的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和解，不是默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两条平行线，忽然被同一个外力掰了一下，短暂地朝同一个方向弯了一弯。

然后又各自归位。

会议室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白得有些刺眼。

文件夹最后一页上，"新业务方向讨论"六个黑体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下面还是空白的。

但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该往那个空白处写什么了。

问题只在于——谁来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