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整。
秦风和陈月灵并排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酒瓶上的标签被陈月灵撕掉了,但秦风认出了瓶身的弧度——那是2016年份的勃艮第黑皮诺,市价四位数到五位数浮动,具体取决于你从哪个渠道买、在什么场合喝。这瓶是她从酒柜"藏得最深"那一层翻出来的,开瓶时特意用了那把造型夸张的兔子开瓶器,拔软木塞的动作仪式感十足,像在拆一份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
"今天是什么日子?" 秦风问。他没怎么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屏幕还是黑的,只显示着机顶盒的待机画面和一串蓝色的倒计时数字。
"什么日子都不是。" 陈月灵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红酒的色泽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浓稠的石榴红,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她把其中一只杯子递到秦风手边,自己端起另一只,在鼻子下面晃了晃,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在唇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金音之战》第一集。" 她的语气带着"当然要看"的理所当然,"你上节目了诶,你不看自己上节目吗?"
秦风接过酒杯,没喝。目光从电视移到陈月灵脸上——她今天穿了一件oversized的白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素颜。电视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天后"和眼前这个版本判若两人,但秦风觉得这个更好看。电视上那个是给别人看的,这个版本是他的。
"看自己上节目有什么——"
话没说完,屏幕亮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黑暗中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画面左侧划向右侧,像一把被投掷出去的匕首割开了夜幕。金光划过的地方,音符从裂缝中涌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惊醒的萤火虫。金光在画面正中央炸开,碎片化成无数个悬浮的金色音符,每一个都在自转,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然后所有碎片同时收拢,凝聚成三个大字:
金音之战。
字体是定制的。秦风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带有金属质感的衬线体,笔画末端有极其精细的倒角处理,金色和暗红两种色调在每一个笔画之间流转交替,像被淬过火的刀刃。字体下方是一行小字——"第三十七届金曲奖·新人选拔",字号小到几乎看不清,但质感一点都不含糊。
紧接着是一段三十秒的CG短片——画面从宏观的城市天际线推向微观的录音棚内部,镜头穿过调音台、穿过混音面板、穿过均衡器上跳动的频谱曲线,最终停在一个话筒前。话筒的网罩上映出一个人的剪影,剪影抬起手,手指悬在话筒上方,指尖微微颤动——然后画面黑了。
三秒钟的黑暗。
节目正式开始。
秦风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张嘉乐真是大出血了~"
语气里没有酸味,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佩服。片头三十秒的CG制作水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三维建模、流体粒子特效、字体定制设计、影视级渲染——七位数打底,上不封顶。这不是一个音乐节目该有的片头规格,这是顶级综艺的规格。
陈月灵也看完了片头,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三分感叹、三分了然、四分"果然如此"。
"他不是在做一个节目," 陈月灵把腿从秦风腿上收回来,盘腿坐正了,双手捧着酒杯,"他是在做一个盾牌。金音之战是替他能力背书的挡箭牌——欺负小模特的事闹了多久了?全网骂,品牌方观望,赞助商犹豫,粉丝流失。邱董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塞进评审团,再把你跟他绑在一起全程录播——节目一播,热搜全是《金音之战》、全是评委互动、全是作品讨论,谁还记得那个小模特?"
"丑闻被新热点淹死。" 秦风替她说完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钟。不需要更多解释——心知肚明的事。
秦风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画面切到了拍摄棚——就是他坐了一整天的那间。摄像机的运镜比他记忆中精致得多——节目组显然在后期剪辑上花了大功夫,每一个评委的特写都被处理成了某种"人设镜头":白映雪是"犀利女主持",林大伟是"老顽童音乐人",许彦廷是"学院派泰斗",而他自己——
秦风看到屏幕上自己的脸被一个缓慢的推镜头放大了。画面中的他靠在椅背上在放空,眉间没有任何褶皱,像一面被擦得太过干净的镜子。
"你上电视还挺上镜的。" 陈月灵评价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那是化妆师厉害。"
"得了吧,你的脸又不是画出来的。"
画面切到了邱董拆信封的段落。这段在节目里被加快了节奏,剪辑师把邱董拆信封的镜头做了升格慢放处理,信封开口的红色火漆印章在镜头里被放大成一个微距特写。
"张嘉乐,三票。"
屏幕右下角弹出实时弹幕墙——弹幕密度在张嘉乐名字出现的瞬间暴涨了一倍。
"秦风,三票。"
弹幕再次暴涨。秦风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弹幕里时,字体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节目组设置了关键词高亮。
"周慧美,五票。"
陈月灵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一看就是控票了。"
秦风看了她一眼。
"五个候选人,十四票——" 陈月灵掰着手指算,"如果大家真的随机投,五票的概率不低。但你看那个分布——张嘉乐三票,你三票,周慧美五票,三票弃票。太工整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组委会还算识相,没让张嘉乐当。他要是真当了主席,这节目就不用看了——从头到尾都是张嘉乐的洗白真人秀。让周慧美当,至少表面上是'公平'的——一个跟谁都没有利益冲突的人来主持大局,节目好看,观众买账。"
她端起酒杯,侧过头看着秦风。
"对了~你投的谁?"
秦风靠回沙发上,左手捏着酒杯的杯脚,在手指间缓慢地转了两圈。
"我弃票。"
"啊?"
"我弃票。" 秦风的语气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我知道谁当都不可能我当——我又不想当。那我还投什么?投给别人?投给谁都有问题——投周慧美,别人说我跟她关系近;投张嘉乐,那更是笑话。不投最干净。"
陈月灵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咯咯咯——你这人——" 她笑着用拳头锤了一下秦风的肩膀,力道不大,更像撒娇,"也是清醒得可怕~"
节目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的内容是初筛环节——节目组把十四位评审在评审室里工作的画面剪辑成了一段大约八分钟的蒙太奇。剪辑手法很聪明:没有按时间线平铺直叙,而是把三个组的画面交叉剪辑,每隔十几秒切一次组,让观众在三个空间之间来回跳跃。
A组的画面里,秦风戴着Sony耳机,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是一排排绿色的"通过"和红色的"淘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摘下耳机揉耳朵。但在某个瞬间,他按"淘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连续七八首作品在不到两分钟内被全部淘汰,手指在红色按钮上跳动的速度像在弹一首全部由不和谐音构成的曲子。
弹幕在这一段爆发了:
「秦老师的手速好快哈哈哈哈」
「淘汰速度比我刷短视频还快」
「这些作品到底有多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