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蒲女便醒了。帝泽天早已去上朝,殿内只剩他一人。简单洗漱后,他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昨夜天元太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犹豫再三,他还是唤来了姝浣“姝浣,你随陛下多年,可曾见过那位前太子妃?他……品行如何?为人怎么样?”
姝浣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前这位君后,不就是当年的前太子妃蒲碧天吗?怎么今日反倒问起自己的往事?她心里嘀咕着,却不敢多问,只想起帝泽天曾嘱咐过,关于过往要真假参半,绝不能让阿蒲女恢复全部记忆。
定了定神,姝浣屈膝行礼,跪在地上缓缓说道“回殿下,前太子妃本名蒲碧天,是先帝胞弟诸鸾王蒲玄知的子嗣。当年诸鸾王因嫉妒先帝权势起兵叛乱,兵败后被发配到极寒之地,永世不得踏出一步,先帝虽念及手足之情多次施救,却始终未能成功。”
她顿了顿,继续道“蒲碧天殿下是在诸鸾王被贬后,由圣人接手抚养的。按说圣人待他恩重如山,他理应安分守己,可他性子执拗,偏偏喜欢上了幽冥河府的大主,伤透了圣人的心。圣人对他寄予厚望,他却这般‘招蜂引蝶’,伤透了圣人的心。”
“竟……是这样吗?”阿蒲女喃喃自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姝浣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早年的蒲碧天殿下,倒也算乖巧。只是后来不知被什么人蛊惑,竟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他刺杀了先帝。”
“刺杀先帝?!”阿蒲女猛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姝浣,“他怎会如此狠心?”
“何止狠心,”姝浣的声音更低了,“听闻他不仅刺杀先帝,还……还亲手杀了他与陛下的孩子。陛下那般看重他,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若不是众神联名上书,陛下怕是还狠不下心杀他祭天。”
“杀了自己的孩子……”阿蒲女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
姝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所以殿下,您可知陛下如今对您有多珍视?他是怕了,怕再失去一次。您可千万不要辜负陛下的心意啊。”
阿蒲女没有应声,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帝泽天夜里紧紧抱着他的模样,一会儿是姝浣说的“亲手杀了孩子”,还有天元太后口中“南蛮子”的咒骂。
他总觉得这些片段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碰撞,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记忆的枷锁,可每当他想要抓住时,又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殿下,您还好吗?”姝浣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问道。
“我没事,”阿蒲女回过神,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姝浣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姝浣退下后,殿内只剩阿蒲女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落叶,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帝泽天,更不知道这段被前尘往事笼罩的感情,该如何走下去。
忽然,他想起昨夜帝泽天紧紧抱着他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们一直在一起”。或许,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殿。他要亲自为帝泽天准备些点心,送去御书房。
只是他没注意到,姝浣离开寝殿后,径直去了书房,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帝泽天。
帝泽天听完,手指紧紧攥着奏折,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以后他再问起,还是照今日的说。”
“是,陛下。”姝浣躬身退下。
麟天宫的烛火燃到将尽,殿内只剩帝泽天一人。他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比谁都清楚,阿蒲女的记忆早晚会冲破封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迟早会再次浮出水面。可他怕,怕阿蒲女记起那些锥心刺骨的伤痛,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像从前那样,决绝地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深夜,帝泽天轻手轻脚走进寝殿。阿蒲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因孕期养得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熟悉的轮廓,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总算长点肉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不枉我日日让后厨变着花样做的补汤,终究是养出了些气色。”
可话音刚落,眉头又重新蹙起“你这家伙,怎么突然问起过往了?难道是母上对你说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阿蒲女的眉骨,“罢了,人老了,闲事也管得多了,也该歇歇了。”
话音落下,帝泽天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灵力,轻轻点在阿蒲女的眉心。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将那些松动的记忆封印再次加固。他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可他别无选择,只要能留住眼前人,他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
几日后,天宫的丧钟突然撞响,沉闷的钟声穿透云霄,震得整个天界都在颤抖。
天元太后薨逝。
对外,帝泽天昭告众神,太后因思念先帝日久,郁郁而终。虽凤芙宫日日宴饮不断,可只有帝泽天知道,太后独处时,总对着先帝留下的字画枯坐整夜。那日清晨,侍从如常去请安,推开门却见太后半倚在床头,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直到日上三竿,才惊觉不对,探鼻息时,太后的身体早已凉透。
“太后仙逝了!”侍从的哭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天宫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