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了,她只知道脚底的布鞋已经磨烂了。
从凉州逃出来的时候,她的家里还有五口人。
她娘省出粮食给她们,每次吃一点藏一点,最后饿死在半路,咽气那天晚上,她娘从怀里掏出省下来的粮递给她,连句话都没说得出来就没了气,最后草草埋在了路边,连块碑都没有,只垒了些石块在坟头。
她的夫郎死在了前两天,他发烧烧得说胡话,早上醒来人就硬了。
她没办法,东拼西凑拿了个破席子裹了他埋了,自己接着拉着两个孩子继续往西走。
俩孩子里,大的是闺女,十三岁了,还能撑得住。
小的是儿子,才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一路上她都不敢松开牵着儿子的手,身边的人看似和她一样可怜,可是有的人已经疯了,她们能……她不敢细想,好歹女儿大了没多少人惦记。
王水甜来的时候听村里人说,这边的边关有粮食,有屯田,这儿的领头开了好些地,粮仓堆得冒尖,她半信半疑,却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大家伙一起来。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巍峨的城墙。
城门外黑压压一片,她走近了才发现这里搭了一长溜的窝棚,密密麻麻的,却有序的很。
这里面,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用石灰在地上画线,空气里还飘着粥的味道。
王水甜的腿忽然软了,她蹲下来,把儿子从背上放下来,抱着他,眼泪止不住的流,女儿站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声若蚊蝇:“……娘……”
多的也说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吃粮了,能有力气站在这里都算好的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设了一道栅栏,栅栏后面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着官服的女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和册子。
她们身前排队的人很多,但每个人停留的时间很短。
队伍两旁边都有兵官维持秩序,她们嘴里还大喊着:“每家每户出一个人来排队就好!”
她赶紧领着孩子去排队,过了好段时间才终于轮到了她。
“从哪里来的?”
“凉州。”
“家里几口人?分别是谁?”
“三口,我,我女儿和儿子。”
面前的官娘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递给她一块竹牌,上面刻着编号。
“认字吗,你是丙字区十七号,这个要记住!拿着这个,去那边给她们看,就有人带你们去领粥,还有住的地方。”
王水甜接过竹牌,手指在竹牌上摩挲了一下,手在发抖,她攥紧了竹牌,仿佛这是自己的命一样,随后拉着孩子往里走。
这边的窝棚里站着两个年轻女子,负责检查她们有没有疥疮,虱子或者发烧。
其中一名女子让王水甜张开嘴看了看她的舌头,然后在本子上打了个勾,递给她们三小包药粉。
“晚上用热水泡脚,把这个撒在水里。脚上的泡别挑破,让它自己干。”
王水甜诚惶诚恐的接过药粉,不敢说话,只不停点头。
“拿着这个纸条去粥棚,你和你女儿修养七天后,就到城西集合,有活干,你儿子去儿童棚,有人照看。”
王水甜接过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袖子里。
粥棚在城墙根下,有一整排。
排队的人很多,碍于有官兵维持秩序,所以一点也不乱。
王水甜排了大约一刻钟就轮到她了。
她把纸条递过去,负责发粥的女人看了一眼,舀了三碗粥。
她目光不受控的看向她身后拿着面饼子的女子。
“你们刚来的不能一下子吃太多,过两天就能吃饼子了。”
那女子被她看了也不生气,反而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粥一天三顿,这是中午的,到了晚上还能再来领一碗。”
王水甜端着粥碗,哈着腰点点头:“都听大人的……”
回去后,她低头看粥,很稠,里面看着有小米和红薯块,还有一些切碎的菜叶子,她用勺子搅了搅,底下还沉着几粒豆子和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
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先把粥递给女儿,又递给儿子,最后才端起自己那碗。
她看着女儿儿子小口喝粥,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烫,但是她丝毫没有停顿,粥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团温热的火,烧过胸口,烧进胃里。
她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碗舔了一遍。
吃完了,一个年轻的兵官带她们去住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一个哨子,走几步就吹一声,让后面的人跟上,她边走边喊:“丙字区的跟我走,别走散了,走散了没人找。”
这处屋棚在城墙西侧,是一排刚搭好的木屋。
每间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兵官把她带到十七号门口,推开门,让她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