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还遇见去找长老的衿池，他满面春风，喜笑颜开，竟一大早就将整个宗门逛了一圈。
原本冷静自持的性格在这段时日，早已不知被洗刷过多少遍。
不知他回来后发现被自己被揭了老底会是何种神情。
“对了，大师兄今日去找长老所为何事啊？你们才和好如初他怎么不抽空多陪陪你呢？”
姜曳垂下眼睑。
自然是去找长老寻个日子验明身份…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将此事告诉给司徒灵，司徒灵不免惊讶，却很疑惑，直言道：“长老想必不会应允的吧？”
“贪早无用，需得领悟心法方能有所进益。”衿池负手提点，话音落下，师弟仍是楞在原地，师弟的目光直直地凝在他的额间。
衿池沉下脸，对方才猛地回神，慌忙躬身：“哦哦，多谢大师兄指点！”
天空已经褪去沉沉的靛青，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此刻没有霞光，天色渐渐变成透明的白。鸟鸣声传来，忽近忽远，可师弟们的眼神却忍不住左右乱瞟。
四周早已聚集细小的谈论声。
此处本是虚极仙宗弟子们晨起的习武之地，衿池却一反常态的出现在这里。他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看样子是要去找长老们问安。
有胆子大的师弟鼓起勇气向前请教，他今日竟破例驻足，一句一句细细分解。
而让众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装束，额间素净，往日那道象征着无情道的额印也消失无影无踪。
“…师兄。”年轻的师弟拦住了去路，低垂着头却不敢直视衿池，“大师兄请留步！师弟想唐突一问。”
“你说。”
师弟道：“大师兄你…你额间的印记已消，可是…可是……”这师弟年纪尚小，说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面红耳赤站在原地。
衿池皱着眉，语气平静：“印记已消代表我已有眷侣，此等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他格外镇定，仿佛说的不过是家常便饭的寻常之事，让师弟更是窘迫，瞥了好几眼后讷讷退开。
转身离开后，衿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道微弧。
他抬手，指尖拂过额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晨起时姜曳温软的触感。
那时他刚起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望了姜曳一眼。她拥着被子坐起，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腰间，手里仍握着那支木簪，正怔怔望着他离开。
晨光从窗隙漏入，照亮了她颈间斑驳的红痕。
衿池当时眼神一暗，几乎又想折返回去。却终究只是握了握拳，转身推门而出。就这样边走边回想，她腰肢的细腻，耐不住时的娇喘，都让他袖中的指尖也跟着悄悄蜷起。
衿池的回答声音不大，但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个时辰，这消息就如风卷残云般吹遍了全宗上下，众人已全部知晓。
来到长老殿，将事情一一禀明，却未料到竟遭到长老的严词拒绝。
长老皱着眉，他严肃地盯着衿池的额间，那里一片白净。他屏气道：“衿池，你根骨绝佳，短短四十年就已至元婴。若真是你，我们仙宗到时是该包庇还是将此事公之于众呢？”
衿池疑惑：“为何宗门要包庇于我？若我真是天命之人，岂不是正好弘扬仙宗了么？”
长老们皆是沉下一口气。
“还是年轻啊……”
正位的长老捋着胡子，他的眉头紧皱：“你若飞升，在仙界就会有我仙宗的一个位子，虽仙界甚少插手修真界之事，但总归会多多帮衬仙宗。”
“可你死了，不过是刻上一块漫漶不清的墓碑。沧海桑田，修真界的日子过得有多快。谁又会一直记得你的功勋呢？相比牺牲，飞升于仙才是最应当做的选择。”
“不说修真界，我们仙宗都已有许久无人飞升。你有这份机缘，我们自然也不会容许你去做出这个决定。”
“什么？”
衿池忍不住向前一步：“难道长老们早就怀疑我是救世之人？”
长老们皆是垂首，为首的长老颔首。
“当初你出现后我们就怀疑过此事。我们比你先得道已渐渐触碰到飞升的边界。曾经联手窥探过天机。因此才决定这一百年里不让宗门之人来验证。”
“你师父也屡次提起此事，你可能不知，魔种就在沈无心的身上。他当初为了修真界，也是为了留下青史一笔，主动提出收纳魔种。他成功了，这一百年魔种与他、与修真界都相安无事。”
“我们一直不从松口，为得就是保住你，我们都不敢赌。你可千万不能犯傻啊。”
竟是如此！
听罢，衿池愣在原地，消化起突然向他袭来的消息。
长老凝神：“二十年前那场魇祸之事有不少年轻修士折损受伤。现下有空正好问你。魇虽诡谲，但若有封印镇压，本体并不难压制。”
“莫非是那魇沾染魔气后有变化？为何连金丹之境都抵不过它？”
衿池敛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指节上——那里有处极浅的牙印，是她前几日受不住咬的，也是在梦境里从未有过的使性，鲜活得像带刺的根茎，缠得他心头泛痒。
他弯着唇，又迅速抿直：“…是徒弟应对有失，梦魇与寻常沾染魔气的魔物并无差别。”
“这样…”长老仍是怀疑，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未在深问，只道，“魔种虽已被封印，但仍有魔界残党并未彻底死心。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想起任何异状，务必再来回禀。”
“弟子明白。”
衿池抬头，晨光恰好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拇指按住那处牙印：“当时……适逢弟子破镜，因此心境浮动，才让那魇有了可乘之机。”
长老默然片刻，缓缓颔首：“原来如此。”
“罢了，我们会对外宣称这段时日闭关，至于验证一事宗门暂当不知，你先退下吧。”长老的话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他被长老们一挥衣袖赶出了大殿。
衿池还要反驳，眼前的大殿竟直接凭空消失，唯余一片翠绿的草地，风过叶摇。
“……”
他立在原地，半晌无言。
这下好了，该怎么给姜曳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