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猜中了两种,莳萝渐渐对这种看似无聊的游戏有了些许兴趣,变得跃跃欲试起来,然而一听到梁毓昭说若是连着猜中三种赏赐翻倍这种话,她又变得犹豫起来。
梁毓昭今日格外大方,或者说,这段时日都格外大方,这让莳萝感到忐忑不安。天子的赏赐又不是地里的石头,随处可见,随处可得,想要得到,要么有功劳,要么有苦劳,这两样,莳萝自认为一样都没有。
不对,她有救驾之功,可是救驾之功换来的奇珍异宝,皆是身外之物,并非她所愿,她担心梁毓昭以身外之物抵她的舍身救驾,那么她真正所求的,又何时才能有机会得到呢?
莳萝的兴致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梁毓昭看得分明,不动声色地将黑色的饺子放进莳萝手边的碟子里,而后问道,“怎么不猜了?担心自己猜不出?”
莳萝抿唇摇了摇头,托辞道,“这段时日陛下赏赐给妾的奇珍异宝太多了,妾不敢再受陛下的赏。”
梁毓昭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缘故,闻言一颗心沉着下来,“你不想要金银珍宝,那么朕换个旁的彩头就是,”说着,梁毓昭撑着额头仔细思索片刻,“不若朕赐你一个心愿,如何?”
莳萝的双眸顿时亮得灼人,“当真吗?”
“君无戏言。”梁毓昭抬了抬下巴,提醒莳萝,“再不吃可就凉了。”
莳萝兴冲冲地夹起搁在碟子里头的饺子咬了一口,然而入口的味道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一时犯了难,梁毓昭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将一整个饺子都尝完,才问,“是什么做的?”
莳萝没尝出来,只能凭空猜测,将她所见过的黑色的食材想了一圈,最后试探着开口回答,“莫不是黑米?”
梁毓昭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在莳萝雀跃而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云昙也为莳萝感到开心,侧过头小声对蔡司正道,“司正,我家娘子是不是很聪慧?”
蔡司正不敢去思索梁毓昭究竟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将错就错,她顺着云昙的话称赞,“乔娘子有慧心……”
云昙听不出蔡司正话中的心虚,莳萝也看不出梁毓昭在骗她,露出了极为真切的笑意,朝梁毓昭拱手道,“妾谢陛下赏。”
梁毓昭很想知晓莳萝的心愿是什么,所以她才做出这等指墨鱼为黑米之事,她问道,“你有什么心愿?”
莳萝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她挺了挺脊背,端正了坐姿,在心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可是话到嘴边时,她的心也几乎快要跳出了胸口。
梁毓昭似有所感,面上的笑意不变,眸中的笑意却寡淡起来,然而莳萝对陡然变化的氛围毫无察觉,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陛下带妾入宫时,曾说过等过上一段时日,陛下您龙体康健,便能证实道士的判言不真,届时便可让妾回到王上身边,只是当时陛下并未定下一个确定的期限,”莳萝说着,忽然膝行着后退两步,单手撑在地上朝梁毓昭重重一叩首,“今日陛下赏妾一个心愿,故而妾斗胆,请陛下赐下一个确切的时限。”
说完后,莳萝吃力地伏在地上,紧张得汗流浃背。她此举不可谓不大胆,可若是成了,她便有了盼头,若是没成,最差不过以救驾之功相抵,她以为,陛下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心愿就要她的命。
梁毓昭生出一种“果然如此”之感。她一点也不意外莳萝的心愿会与李成范有关,但是很诡异的是,她还是想要听一听莳萝的愿望,若是,她猜错了呢?
阁中的地龙烧得火热,可屋中的气氛却一下子冷了下来。梁毓昭平静地坐着,视线越过摆满了饺子的案几,落在莳萝微微颤抖的背上。
莳萝身材瘦削,加上连着受了两次重伤,虽然补药流水似的往她跟前送,可养伤最是伤元气,人参都用了不少,莳萝却还是比刚入宫时更加瘦了。每回莳萝向梁毓昭请罪伏在地上,梁毓昭只要一低头,都能瞧见她的背,今日莳萝的脊背瞧上去比往日更加单薄,薄得就仿佛一张白宣,北风轻轻一吹,就会将她吹走。
梁毓昭双手握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才压下那股想要将眼前人撕碎的冲动,她不明白自己陡然生出的暴虐从何而来,但可以确信的是,若是莳萝再在她面前继续说下去,继续提起回到豫王府,那么她真的会做出些什么,至于是什么,她还不愿意去深究。
蔡司正与云昙都察觉出了气氛的异常,二人心急火燎地对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想个法子打断这个话头,梁毓昭忽然就开了口。
“这个问题,朕现在回答不了你。“梁毓昭闭了闭眼,在莳萝抬起头来时强行压下眸中的阴郁之色,让自己看上去格外平静无波,“你伤势还没好,先起来吧。”
莳萝知晓此事没了希望,不过她早有预感此事不会顺利,因而只抱了五成的期望,而今期望落空,说不失望是假话,却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难过。
梁毓昭说完,莳萝便不再纠结,颤巍巍从地上起来,乖巧地膝行挪到案几旁,垂头坐着。
梁毓昭将五色饺子撤换了下去,将另一盘一只未动的元宝状的往莳萝手边推了推,莳萝也不开口,拿起筷箸夹了一只,小口小口地吃着。
莳萝似乎变得有眼力见儿了,知晓自己的言辞让梁毓昭不悦,便不像从前那边坚持追问,可她这副样子让梁毓昭更加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