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楼以酒闻名,无论是欢聚之酒,还是辞别之酒,亦或独酌之酒,尽皆可得。不仅可得,这每一种酒,其中滋味,还能合乎酒客当下之心绪。这便是丹霄楼得以跻身于“十二楼台”三绝之一的凭仗。
周璟下山回城时,夜已深如浓墨,一路街空人静,待到楼前,眼前亦是一片漆黑。周璟驾轻就熟孤身自侧门而入。
祁羽自是不会让他将木青带回楼中。
琴峰携一干手下早已列队等在院中,周璟并未看他们一眼,便径直穿过院子,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不远处的竹林之前,琴峰一咬牙,终于默不作声地起身追上前去,跟着周璟入了奇园。
奇园——江南最大的情报机构,其入口就隐藏在丹霄楼中的竹林阵中。
“本朝的乐籍女子若要脱籍,有何方法?”
周璟坐于奇园中心天枢阁中的一张古旧桌案前,终于打破令琴峰紧绷的沉默,他略去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问了一个令琴峰一头雾水的问题。
他声音不大,但阁中安静又井然有序,驻守在此的蛛组众人都将楼主的随口一问听进了耳朵里。
琴峰自是没有多想楼主问题背后的目的,他心知他们楼主也并不是一个耽于女色的人,遂眼观鼻鼻观心地回道:
“大致约有三种,一是皇帝特赦或大赦,二是州级以上长官有权恩免,三是赎身,乐籍女子自身可攒钱为自己赎身,或有其他有心者为其赎身,只是赎身之钱多为天价,即便攒够了钱,还需“行首”,也就是老鸨的同意,由她出面以妓馆名义向官府递交脱籍申请,得官府批准之后,方才能真正脱籍,此法已是难如登天;但前两种法子则更是可遇不可求,萧氏立国至今二十余载,通过皇帝或官府恩赦而脱籍的不过当年京城锦瑟楼绿荷一人而已。脱籍从良于这些女子来说,一生难求。”
“现任扬州知州林德裕,好酒,喜宴饮?”周璟食指漫无目的地敲击在木质桌案之上,“你去将他的底档取来。”
天枢阁里灯烛日夜不歇,即便室外已是漆黑一片,只剩星星点点,但这里依然亮如白昼。蛛组人员各司其职,将四方收来的情报汇总分析,整理成录。从皇室宗亲、文武公卿到地方豪绅,从江湖草莽到方外之人,从个人喜恶,到官场秘闻,只要你出得起价码,便能问到你想要的一切。
琴峰呈给周璟的《扬州春冰录》,详细记载了萧氏立国以来,在扬州任职的大小官员。
周璟不紧不慢地翻看:“本月二十,是林德裕母亲的七十寿辰,便也让他做件好事。”
“……红翠楼的潘桃花,她会在寿宴上献上一舞,以贺林母生辰,此舞将会深得林母欢心。全城皆知林德裕至仁至孝,他便也顺应母亲心意,于寿宴之上,当场许了潘桃花一件事。届时,潘桃花只需将脱籍之愿说出,林德裕便会准其脱籍。”周璟合上书页,靠在椅背之上,娓娓道来。
潘桃花……好耳熟的名字。
“红翠楼现任的头牌潘桃花?!”琴峰整张脸皱在一起,直接将疑问脱口而出。蛇组在红翠楼安插了暗桩,他亦见过潘桃花数次,看起来柔柔弱弱,像是个走不了几步路就会喘的停不下来的人。
琴峰一张脸皱成苦瓜,这些个大小任务,只要不涉及京城,以往不都是撂下一句吩咐,让他自己安排的吗?
原来楼主喜欢的是潘桃花这一款?否则以楼主作风,会为一个不想干的女子筹谋至此?
周璟看他表情,就知他脑袋瓜里在想什么,面上依然和颜悦色:
“今日的账还没跟你算,你最好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收一收。”
“是!”
却是把琴峰说得神经紧绷了起来。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务必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是!属下这就给蛇组传信!”
琴峰眼神坚毅地点头、躬腰、领命,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奇园。
周璟看着眼前忙碌不止的蛛组众人,从四壁延伸至房顶的错综复杂的转轮悬筒,还有那看不见的从暗缝转进地下一直蔓延至半个扬州城的暗筒。
这所有的一切,是他的师父听雨花了近十五年的时间建成,到他十六岁上,又全部交到了他手上。
周璟双眼紧闭,眉间一道褶皱随之隆起。因竹林阵法所致,天枢阁常年不见天光。他这一小憩,或睡或醒,一直待到第二日巳时才睁开眼睛。
他的双眼依然温润清明,不见丝毫睡意,他看着眼前一身怒气的听雨,一声“师父”倒是喊得从容不迫。
听雨从栖云寺观云处而来,正在气头上,眼神复杂难言地看向心思深沉又觉难以真正亲近的关门徒弟,对上了徒弟一贯温润的眼睛,强行按下起伏的胸腔:
“你在这儿睡下,手底下的人还能心无旁骛地干活?”听雨虽已至知天命之年,但声音依然洪亮爽朗,如他的人一般满溢豪迈之气:“快别在这儿碍眼惹人嫌,我在街市上给你买了笑靥儿,香脆得很,耽搁了可就不脆了。”
周璟嘴角抿出笑意:“谢谢师父。”
端的一副听话好徒儿的模样,听雨一把拉着徒弟的手,出了奇园,穿过竹林,径直往前院走,一路上顾左右而言他:“当然了,这柳记汤饮铺已歇业关门,我今日买的这笑靥儿定是不如她家的正宗,改日等柳记重新开门,咱师徒俩再去店里尝尝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