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了敲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闻讯?是我,沈医生。”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轻微的、像是身体摩擦地面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侧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显然是摸索着过来开的门。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光线,我能看到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左臂不自然地蜷缩在身前,右手则无力地垂在地上。
“沈医生……”他抬起头,声音虚弱,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如释重负的颤抖。那只覆盖着厚翳的右眼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着,左眼上那枚临时义眼片,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泽,衬得他整张脸愈发没有生气。
“我来了。”我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他的左臂,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前臂有些肿胀,他下意识护着的姿势提示着疼痛点。“别怕,我先看看你的胳膊。”
我小心地扶着他,让他靠坐在玄关的墙壁上。我的手指刚触碰到他肿胀的左前臂,他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僵。
“这里很痛,对吗?”我轻声问,手下动作放得极轻,进行着初步的触诊。骨骼的连续性似乎还好,但局部压痛非常明显,肌卫紧张,很可能是有明显的软组织挫伤,甚至不排除轻微的骨裂。
“嗯……”他咬着牙点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初步判断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我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我看到客厅里确实如他所说,一片狼藉。几个打包纸箱散乱地堆放着,有的打开了,里面的物品散落出来,一个矮柜斜倒在地上,显然是他刚才撞到并绊倒的“元凶”。那根白色的盲杖,正可怜地躺在角落的杂物堆里。
“应该是严重的挫伤,骨头大概率没事,但必须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我向他说明情况,然后扶着他未受伤的右臂,“来,慢慢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能走吗?”
他借着我手臂的力量,尝试站起来,但左臂的剧痛和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带来的麻木让他趔趄了一下。我赶紧稳住他,让他大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寒冷,还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带离了这个混乱、黑暗的房间。锁上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将他安顿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车内灯光下,他眼部的细节更加清晰:长期发炎导致的睫毛稀疏,右眼那持续细微震颤的眼皮,以及左眼眼睑缝合处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色疤痕。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他承受的磨难。
“我先带你去我们医院急诊,处理一下手臂,检查有没有其他问题。”我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他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刚才……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
“不会的,”我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联系我了,我就在。”
车子汇入深夜依旧零星有车流淌的街道,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我知道,今晚需要处理的,不仅仅是他手臂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