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缸,沉木放歪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鸢的手指停在玻璃盖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壁垒,触碰苔藓尖端极细的水珠。
金发女人靠在门框边。
手里换了杯新茶,还在冒热气。湖绿色的眼睛落在工作台上那只巴掌大的玻璃缸上,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只是——在看。
“沉木应该往右偏十五度。”她说,“不是轴线对称。是视觉重心。”
许鸢的手指没有动。
协议左下角那五行字还亮着。【沉木宜偏置15°】——七十三毫秒前刚刚调取完毕,此刻正悬浮在意识界面边缘,等待被调用或关闭。
许鸢没有看协议。
她伸手,把沉木往右调了一点。
是她能感知的、刚好与视觉重心对齐的那个角度。
协议没有修正这个角度。没有标注“偏差值:±2.7°”。没有生成“建议校准至理论最优值”的指令。
那五行字依然安静地悬浮着。
像在等什么。
司辰轻轻地、极轻地——
“噗。”
那种忍了三秒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点点气音。
【检测到内部通讯频道(司辰)情绪指数异常】
【特征:愉悦·揶揄】
【置信度:81%】
【备注:建议——】
协议没有完成这条备注。
司辰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像猫把爪子搭在你手背上、不收回也不用力:“怎么不打断她呀,亲爱的?”
许鸢没有回应。
“协议大人。”司辰换了个称呼,咬字比平时慢一倍,把每个音节都拆开、裹上糖、再一颗一颗摆好,“——您的‘操作规范偏差预警模块’今天休假?”
协议没有响应。
“还是说——”司辰顿了顿,语气里那点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变成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你终于学会,先听完别人说话。”
协议仍然没有响应。
但那五行字还在那里。
【沉木宜偏置15°以平衡视觉重心】
悬浮着。
没有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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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女人喝了一口茶。
“而且你白发藓铺太厚了。”她说,“底下会烂。”
许鸢低头。
白发藓——协议存档显示理想厚度为1.5-2.0厘米,当前目测约2.8厘米,偏差值+40%至+86%之间(取决于测量点的随机抽样误差)。
她没有调取这个数据。
许鸢用镊子挑掉三撮过密的藓块。
金发女人没有说“对了”或“就是这样”。她只是看着那缸被调整过的新栽绿意,湖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苔藓缸不需要经常喷水。”她说,“盖着盖子,水分会自己循环。你只需要偶尔开盖通风,让它记得外面还有空气。”
她顿了顿。
“太勤快反而养不好。”
这句话是对苔藓说的。也是对许鸢说的。
许鸢点了点头。
司辰没有说话。
但许鸢感觉到意识深处那颗温暖的光点——它亮着,没有蜷缩,没有把头靠在车窗上。
只是在那里。
安静地、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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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女人没有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对这间屋子和这袋赤玉土有天然的处置权。
只是在离开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空花盆。
“那个。”她说。
许鸢等着。
“以前养过一株古翠草。”金发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很久以前发生的、已经不再需要情绪的客观事实,“蓝绿色的。冬天开花。叔叔养了十七年。”
她顿了顿。
“他死后,那盆草也死了。”
她把空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接触陶土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哒。
“这间屋子的光照不对。”她说,“朝西。下午四点以后才有直射光。古翠草需要早晨。”
她转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但苔藓不需要。”
门在她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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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鸢独自站在屋子里。
灰尘还在旋转。玻璃缸里的白发藓正缓慢适应新土壤的pH值。沉木浸在湿润的空气里,等待自己缓慢腐朽成一截可以被根系攀附的骨架。
协议左下角那五行字还亮着。
【白发藓·湿度70-80%·光照500-1000lx·忌积水·通风】
【沉木宜偏置15°以平衡视觉重心】
悬浮着。
司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鸢以为她已经在那片意识深处睡着了。
然后司辰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缸里那株刚安家的苔藓:
“她说苔藓不需要早晨。”
许鸢没有回答。
“……她说的是真的。”
停顿。
“但朝东的窗——还是更好。”
许鸢的目光落在那扇裂了纹的玻璃上。
窗外的薰衣草田灰绿、低伏,被裂纹切成两片永远无法对齐的紫色。
她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
“嗯。”
一声。
协议记录:
【事件:本机发声】
【内容:单音节·肯定/接受/确认】
【时长:0.3秒】
【备注:——】
备注栏空白。
司辰没有说话。
但许鸢知道她在那里。
那颗温暖的光点静静地亮着。
陪在这间朝西的屋子里,陪在这缸刚刚落地的苔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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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联印象/非核心数据】
触发源:无
外部指令:无
风险评估:未执行
记录生成中——
记录内容:
今天有人告诉许鸢,苔藓不需要早晨。
然后她轻轻地——
备注:
协议没有打断。
司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