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电流声在黑暗里滋滋作响,似乎是没有得到符合参考格式的答案,系统锲而不舍地问:【「我」是谁?】
幽深的黑眸中透出一点疑惑,陆谞又迅速把在戏院里的经历过了一边。
因为失去了有关个人经历的记忆,脑海里仅剩下一些生活常识和知识,陆谞大多数时候能把接触到的实物和脑中的概念对应上。
但他应该没有过多接触过传统文化,仅有的一知半解不支持他分辨出戏院里的布置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只能确定一点,那个万福园和万福村存在某种联系,而且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那些跳跃的视角和不一的口吻明显不可能属于一个人,最好的解释就是陆谞的意识曾不受他控制地在不同的角色身上停留。
他可能是戏院里的任何一个人。
系统口中的“我”问的是谁,也许这个问题并不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需要他锚定一个角色。
陆谞不由得想到他最初的遭遇,不能移动的僵硬身体,只能用来进食而不能说话的嘴巴……二楼与他正对的神像也可以是镜子倒映的镜像。
再加上最后以这个身体的视角看到的镜像般的文字,那么他可以得到一个合适的身份了,这个身份会更广阔的视角,受更多限制同时也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于是陆谞再次回答:“「我」是神。”
格式正确,答案合理。
嘀的一声响在陆谞耳边,好像是他回答正确的提示音。
与此同时,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恍惚和烦闷骤然浮现,神经跳动着催发出难以忽视的想要摧毁和占有的兴奋。
陆谞意识到自己的堕落值在一瞬间突然升高了很多,但系统和潘多拉都没有出现给出提示或警告。
【滴,回答正……】
“但我还是更想当人一点。”
情绪来势汹汹,把陆谞的眼尾熏染得泛起微红,浅淡的唇间吐露出鲜红的舌尖,不急不徐地在系统判定正确的时刻添上答案的附加说明。
既想要神的视角也不舍弃人的身份,贪心至极。
【回答正确】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陆谞如愿,眼中闪过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无数凄厉的祈求声音顿时响起。
“神灵在上——”“神灵有灵——”
“求求您睁开眼看看吧!”
眼前的黑暗荡开,如同陆谞睁开了眼。
不大的房间里,许多年轻女孩挤挤挨挨跪在地上,显得十分拥挤。墙上挂着木偶和掉色的皮影,墙角落则堆满了鲜艳华丽的戏服。
陆谞的意识像是分裂了一样。
他看见少女们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发红流血;恍惚间他又觉得自己身在其中,看见最前面的神像和许许多多瘦削窈窕的背影,自己跟随着她们的动作用力地把头磕在地上,凄声泣诉。
跪在神像前的女人发髻散乱,扑倒在无脸的神像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因绝望而嘶哑颤抖。
她不是陆谞曾在台上见过的任何一位少女,但她的脸又好像和那些他只有一瞥却牢记于心的面容重叠起来。
“神灵在上,我求您睁眼!您睁眼看看!
“那恶人供台上的,是带着我们姐妹的血的香火!他们许下混着人血泪的愿,您怎么就听了?怎么就应了?!
“您只听愿望,不看人间,为何不睁眼看看!为何让那满身罪孽的虫蚁豺狼得偿所愿,加官进爵,子孙满堂,让我们这些无辜羊羔被拐被卖,任人宰割?!
“我们的哭声,您听不见吗?我们的血,您不睁眼看吗?您若是神,为何不辨善恶?!您若是明,为何不斩奸邪?!
“我们不求富贵,不求显达,今日,只求您最后发一次慈悲!若这世间还有半分天理,求您开眼辨善恶奸邪!尽数恶人满身罪孽,降下报应惩戒——
“斩!斩!斩!灭!灭!灭!”
啼尽血泪的悲愿声声铿锵,众人齐声高呼的愿语犹如鼓擂,震响人心,回荡在狭小的屋子里。
在神像的身躯里回响。
陆谞身在其中,属于他的眼睛看着,属于他的声音高呼着,不属于他的情绪激荡胸膛,既有愤慨也有慈怀。
他只是静静地看和听,既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
画面停在所有人俯身跪拜的那一刻。
系统提问:【代价是什么?】
陆谞的意识离开了神像,也离开了那具不知是谁的躯体,但他却还是感到自己被困在某具只能受人摆弄的身体里。
思绪飘到了远处,掠过沉密的夜色,回到日光不暖的白昼,看到同样声泪俱下向山神控诉不公的女人。
陆谞收回思绪,回答说:“一份贡品换一份信仰,十份信仰换十个愿望,一百个愿望换一百人罪偿。”
【滴,回答正确】
还是那个狭小的房间,疏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无处可寻。
一具具俯跪的身体顿时直起,满脸不可置信地张望四周。
“您是谁?”为首的少女的带着希冀望向神像,神情是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虔诚。
陆谞把她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几乎是无奈地说:“我是神。”
她们听到了他的声音。
但还没有时间喜悦,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拿着棍棒破门而入。
“你们在这里是想要造反吗?!”为首之人赫然是陆谞之前见过的李班主,他拿着棍棒直指跪在神像前的少女,“牡丹,你现在跟刘员外回去,他不罚你没保住这一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