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盘开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显得不那么没礼貌。
“哦好,那吃完早点回去啊,外头还是有点冷的。”
“嗯。”
阿姨站起身。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客套寒暄,谁也说不清。
盘开新的拇指无意识地搓捻着食指侧面,看着夜里无比亮的篮球场,自己也说不清这习惯从何而起。
没了明星的舞台,也显得凄落。盘开新不再停留,之后很多天他都是泡了面便径直回宿舍。
盘开新发现陈芸最近总往厕所跑。工厂的女厕所门漆剥落,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干呕声。盘开新站在走廊等着,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陈芸出来时,嘴唇发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工作服前襟湿了一片,散发着止咳药水的气味。
抬头时看见盘开新站在走廊拐角等她。
车间里以陈芸为首的几个老工人,最近越发不对劲。他们不再遮掩对新人的排挤。故意少发材料、调快流水线速度、在交接班时漏报关键数据。盘开新起初没当回事,直到今天和他一起进厂的孙莉潇的记时单上少了二十个工时。
这原本他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是昨天下班的时候,孙莉潇没有走而是站在他的宿舍楼下在等他。
“开新......”孙莉潇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小声地开口,“他们......他们改了我的记时单。”
她的手指上白色的纸巾用透明胶粗劣地缠着,那团白色在夜色中突兀得扎眼,盘开新在这种时候竟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他挪开目光:“找我没用。”
孙莉潇拦住他上楼的路,她并不觉得找盘开新没有用。
“帮我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身形隐在黑夜中盘开新只能看见她泛着水光的眼睛,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盘开新太明白这种眼神,即使他从未见过,可那分明是他的自画像一般映在他的脑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莉潇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明天,”他终于开口,“把你的单子给我看看。”
陈芸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斑驳的墙面上沁出深色的水痕。
盘开新还没开口,陈芸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嘴角扯出个笑,“想替那个小丫头出头?”那笑容不像笑,反而让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
“你们改了她的单子。”
陈芸突然笑出声:“小盘啊,你以为这就叫欺负?”她凑近一步,带着止咳糖浆的甜腥气,“等你在车间里熬到我这岁数...”
她像想到了什么,对盘开新态度稍缓,“不是你的事,就不要插手。”
盘开新看着陈芸脸上毫无惧色,这事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盘开新当然不会以为找陈芸就能改变什么,盘开新出了车间,口袋里揣着陈芸的录音,直接就去敲了车间主管办公室的门,他没有去找组长。那个位置他太清楚了。组长张秀兰五年前也是普工,靠着处事圆滑,加上面上功夫做得全才到了这个位置。六百块的岗位津贴,刚够她女儿在县城读高中的补课费,她当然不会愿意去得罪车间的老人。
主管张茂鸣抬头见是他,眼神微动。盘开新这张脸确实让人过目难忘,不是那种张扬的英俊,眉骨到鼻梁的转折像车床铣出来的直角,连唇线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般规整。
“有事?”张茂鸣往后一靠,椅面立刻凹陷下去发出弹簧发出零件老化的闷响。
这个世界总是对美好的人和物,有不属于大部分人的特权。
就像现在,张茂鸣看着站在门口的盘开新,非但没觉得这个普工越级上报是僭越,反而下意识松了松领带,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三分。
盘开新没有多说话,只把他录音放给张茂鸣听。
脸上本就浮着的笑意突然深了几分,最后竟笑出了声:“真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摇摇头。
盘开新原本平静的脸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听见张茂鸣说:“这事领班的组长不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以为我...”他向前倾身,座椅发出泄气般的嘶声,“...知不知道呢?”
“你只看见他们作假,”张茂鸣的钢笔轻轻敲着桌面,“可知道他们底薪才900?”盘开新沉默。“那你知道公司定的标准是多少?”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问:“多少?”
“1500。”张茂鸣毫不在意地吐出这个数字,仿佛在讨论天气。“剩下600你觉得去哪儿了?”
“去了哪里?”
张茂鸣今天格外耐心,像教实习生操作设备般慢慢解释:“只要数量别太离谱,组长会睁只眼闭只眼。”他转动着手机,那是台崭新的手机,在2012年能抵他几个月工资。“上面?”他嗤笑一声,“账面做得漂亮就行。财务部的老周,儿子去年刚送去澳洲留学。”他的钢笔尖在报销单上画了个圈,“你以为靠他那点工资够?”
张茂铭笑着说:“所有人都如愿以偿。”
盘开新盯着办公桌上的台历:印着“产业升级”的红色标语。他突然明白,那个肆无忌惮“偷奸耍滑”的陈芸,不过是这条食物链最末端的蚂蚱。
所有人吗?
盘开新这么想,口上竟然也就这么问了。
“嗯嗯。”张茂鸣点点头说:“是所有人。”
那陈芸呢?他盯着张茂鸣手腕上的表,她得靠作假才能拿回本该属于她的钱这也叫如愿以偿?孙莉潇呢?她要怎么才能如愿以偿?
中午时暴雨突至。
盘开新在厂门口屋檐下躲雨,突然听见身后塑料布窸窣作响。孙莉潇塞来一把格子伞,伞骨折了两根接缝处缠着熟悉的胶布。
“淋湿了...”她声音混在雨声里,“...会生锈。”
或许他们都明白,这场雨躲与不躲早就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