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道牛岛若利会出现在婚礼上,我也不会差点把婚戒抖掉。至少,多拖延一点不让婚礼那么顺利——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但木已成舟,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反悔的了。在众人的见证下对彼此说出忠贞的誓言,互相为对方戴上婚戒、亲吻,随后接受祝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只是难免会让人好奇,日本代表牛岛若利选手居然有空出席这种场合,难道天照JAPAN已经有信心在即将到来的世界联赛上摘下桂冠了吗?
“恭喜,新婚快乐。”
厚重的的男低音一如既往,碰杯之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红酒。众人心照不宣地默许,毕竟这位是男子排球的主力队员,健康为大。接着矛头一转,新郎抓住了正往杯子里倒冰水的我:“你不能不喝。”
到底是谁安排的位置?我和牛岛若利怎么都不应该坐在一起吧?!
新郎显然无视了我的眼神暗示,一脸绝对不会让我逃走的表情逼近,临时起意编出来的借口很容易被识破,那不如实话实说。
“……我要开车。”
新娘趁机挽住我的胳膊:“没关系没关系,到时候可以让若利送你,对吧?若利今天有其他的安排吗?”
“我可以的,没关系。”
太过诚恳反倒让人无可怪罪,这个人一向如此。我瞪了眼幸灾乐祸的夫妻二人,说完祝辞后将杯子里的梅酒一饮而尽。
已经不是喝一口就会把心里话全吐出来的年纪了。
牛岛若利和上次见面时的变化不大,只是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更加清爽。比所有人都要大一圈的块头,吃起东西来却十分安静文雅,这我当然一清二楚,就算是几个月前无比尴尬的场合他也能泰然自若,不知道该说是稳重还是迟钝。
同桌的人都是同辈,是从小玩在一起的关系,因此也省去了许多来自长辈们的麻烦。
既然已经不能开车,干脆把桌上的酒都尝一点好了。我一边和旧友打着招呼,他们默契地给我倒酒,手伸到牛岛若利面前的红酒瓶时,想要拿酒的手被塞进装着纯净水的杯子,余光里那只大手收了回去,袖口干净妥帖,轻声提醒我已经不能再喝了。
三小时前,我踏上台阶为幼驯染的新人送上戒指,和刚刚落座的牛岛若利四目相对。
两个月前,老家的长辈希望我和同样在元治大学的牛岛若利见一面,被我用选手行程很忙搪塞过去。结果几天后回校参加卒业式的牛岛若利出现在我的去路上。
高中时代,牛岛若利在白鸟泽,我和幼驯染的奈美读女校,初次偷喝酒没几口就醉倒。她问我最讨厌的人是谁,我的回答是牛岛若利,她笑得瘫在榻榻米上,又问我喜欢的人呢,我的回答还是牛岛若利。
幼稚园时,我的“特殊”暴露了。直到被祖父强制要求矫正左利手,我还会争辩为什么牛岛家的若利就可以用左手,得到的回答已经记不清了,但自此之后我就成了他口中那个叛逆的、让人失望的孩子。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感到不公,又或者是羡慕甚至可以称为嫉妒。我知道这不是牛岛若利的错,但那时的我还无法分辨,只是在练习双手习惯日常生活时忍不住想到他,于是急于给这无法言明的情绪打上标签。
比起皮鞋,我还是更喜欢他穿亚瑟士或是美津浓。
眼前出现的是穿着和卒业式上不同西装的牛岛若利,蹲下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像松树一样的味道,折叠整齐的手帕递到我的面前:“你还好吗?”
从牛岛若利接过挂着可爱玩偶的钥匙去找车,也才过去五六分钟,人生的四分之一也不过只是回顾了短短的几分钟。
“不好意思,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不用管我,我会再叫人过来的。”我没接他的手帕,瞥了眼修剪平整的指甲后转过脸去,想和他拉开距离。
他把手帕收了回去,我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毕竟我们的交情也没有多深。牛岛若利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新郎从小就是社交高手,以及牛岛家和这几家有些交情而已。
他肯定也不想再见到我,就像我不愿意再面对他。
身下的长椅下陷,我装作没看见西装裤下露出一截的脚踝。
“我想继续谈上次没能说完的事。”
我没忍住回嘴:“那个已经没什么谈下去的必要了吧?”
只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吐槽,却得到了他的认真回答:“抱歉,因为我认为问题还没有解决。而且……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你。”
青春期的「喜欢」来得莫名其妙。
人很难会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异性产生这种感情——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但也许是因为就读女校后每天被少女们的思绪包围,结束所谓读书会的新书采购从书店出来,刚刚还在对新作漫画剧情聊得火热的少女们突然噤声,等到绿灯亮起又小声叽叽喳喳起来。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牛岛若利?三分之二属于一见钟情,也许见色起意更贴切些,三分之一长久以来的扭曲情绪。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这份自觉,只是把异样的心情当作从前的别扭。
令JK们重新吵闹起来的是迎面走来的身穿白鸟泽制服的男高中生,和宅女们正相反的体育社团。之所以能够如此确定,是因为牛岛若利总是让人无法忽视的那一个。
男高女高默契地继续聊天,视线短暂交接后再没有停留。除了牛岛若利。
从小看到大的脸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少了婴儿肥,给人的感觉介于臭小鬼和青年之间,又比少年多了一点成熟。就算国中时正处于叛逆期的奈美拉着我一起孤立那群男生,年节时来老宅送东西也难免会遇到,除了必要的问好之外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出于复杂的心情,我完全心虚地别过脸去,无视他问好的眼神和充当打招呼的颌首,跟在女生们后面快步通过即将变红灯的路口。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像在为我的无礼感到后怕。我不停说服自己这很正常,再好的朋友升上不同的高中之后也会逐渐走远,更何况青春期的女孩又比较敏感,对待异性极端一点也没什么。
“哎呀,这不是若利吗!”
我忘了、完全忘了同行的人中还有共友。
马路对面的奈美正踮起脚不见外地拍着牛岛若利的肩膀,这个女人终于度过异性厌恶期回归正常,只是对待他的方式像新年时的亲戚。
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于是只能站在路的另一边等她。她的手里还拎着折回去买的首刷限定版漫画,我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通常版,心想如果那时跟她一起回去的话会不会就能避免这个场景。
但我又不得不在意,竖起耳朵听她问牛岛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吗,问这些是他的朋友吗,察觉到对面的我时,又冲我挥着手大喊这是若利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事到如今我不能再装瞎,只好微笑挥手点头假装刚才是真的没注意他的存在。
“听我说,牛岛,”我试图打起精神和他讲道理,“你也明白长辈们的意思,对吧?我们没必要听他们的。”
牛岛若利仍然用他平静的眼睛看着我,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我噎了一下,虽然即将从事的工作可以说是靠口舌吃饭,但说实话我不太能应付他这种类型:“我的意思是,现在已经不是昭和了,这种……家族联姻?什么什么的和我们也没关系,你不用把那些当回事。”
牛岛若利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抛出让人措手不及的问题:“你讨厌我?”
“不,这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那个时候你是故意假装没看到我吗?”
“诶?什么时候?”
“高中。”
“不是,我们现在说的是……好吧,对,我是故意不和你打招呼。但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是吗?”
他垂下眼睛,好像突然弱势下来,这副样子倒让我有点良心不安。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但是你看,之后我不是也好好打招呼了对吧?”我试图挽回,“我还去看了你们的练习赛对吧?”
虽然是被奈美拉着去的。
运动社团在暑假通常会有合宿之类的训练,于是我和奈美的耳边就清静了许多。约好了去找个地方度过无所事事的夏天,结果在前往车站的路上遇到正在晨跑的牛岛若利。
事先声明,我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们从没有过异性之间的可以称为恋爱的东西,因为这群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等比例长大,看到他们的脸也只会联想到他们做过的蠢事。
我曾经一度认为牛岛若利也是这样,但显然我被白鸟泽制服和排球部的队服蒙骗了。
只是简单的白T和运动短裤就能传达出让人不由自主睁大眼睛的视觉冲击,更不用说结实的上臂和大腿,以及无可撼动的、远超大多数成年人的体格。相比之下脸反而是变化最小的,没了软乎乎的感觉,变得更加凌厉。
“早上好。”他停下来,点头,打招呼,和以前一样。
奈美依旧是老样子,不自在的只有我一个,好像察觉到他和从前大不一样的只有我。啊啊,都怪之前那件事。
“呃、那个,早。”视线躲闪不去看那位变得陌生的幼驯染,把心跳变速归咎于聊天时笑得太厉害,脸发烫是因为夏日的太阳。
照理说打个招呼就能结束的事,为什么他还不离开呢?奈美和我对视一眼,想要告辞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突如其来的邀约打断。
“有空的话,待会儿我们有场练习赛,是允许观赛的。”
那个夏天我把漫画研究部的大家推荐的作品看了个遍,靠在窗边听雨点落在玻璃上,通宵后站在院子里呼吸日出前的雾气,但无论如何我的感官总是不由自主地全涌向在固定路线慢跑的人。
我很不想承认,在持续高强度输入少女漫画后的梦中,出现的人都是牛岛若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