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国家队选手来说,只有赛季交接时才能拥有稍长一点的休息时间,通常是陪伴家人、工商番组和各种市民活动的专属。但我没想到我也会占据牛岛若利的限时休日。
台风到来前的准备阶段,门铃声打断了我从阳台往室内撤离盆栽的运动。
台风天会有鬼怪出现吗?难以置信,再看一眼。
鬼怪为什么要变成牛岛若利的样子?
牛岛若利背着双肩包,手边的登机箱上放着旅行包,正以显然是要出发的姿态站在我的门口。
“你不是回仙台吗?”我的视线越过他,搜寻楼下是否停着计程车。
即使在大风中,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波动:“因为台风,航班取消了。”
“新干线呢?”
“花时间。”
就算要留在大阪,也有别的地方可去吧?我从没想过牛岛若利有天会无处可去:“难道你在这里没有房子吗?明星球员的薪资应该比我要高吧……”
“我住宿舍。”
“哦,那不回去吗?”
他看了一眼头顶,抿了抿嘴:“台风来了。”
像是在验证他的话,不远处突然落下闪电,雷声后知后觉袭来,雨点紧随其后。
这算胁迫吗?没想到牛岛若利也会这一招。
“所以你的朋友、你的队友那里也没办法去了是吗?”
牛岛若利不说话,表情坚定但眼神动摇,不敢和我对视只能盯着我放在门口的小雕像。真是个不会说谎的老实人。
“牛岛,你知道吗?你这样,很危险。”
他呆呆地歪了歪头,并不理解“危险”的意义。
“体格健壮的成年男性多次站在独居女性门口,就算是在请求收留,也很奇怪不是吗?”我想他大概没考虑到这一层,对他来说,即使中间断过联系,但我们之间从小建立的信任还没有完全损耗掉。
似乎终于意识到他现在和社会新闻上的某些容疑者并无二致,牛岛若利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神色慌乱地辩解:“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个……真的很抱歉,我会叫计程车回宿舍的,你也请注意安全……”
这个人明明在比赛的时候球商很高啊。
“我可以装作没听见你后面那句话。”
我侧开身子,在大雨点闯进走廊前让他进了家门,至少也等雨小些了再赶他走。
房间因为搬运东西乱成一团,唯一放得下行李的地方只剩玄关,但台风来临难保不会变得和放在那里的小型鱼缸一样。
国手先生把东西靠在鞋柜边,脱下外套露出结实的手臂:“我来帮忙。”
“身体恢复过来了吗?连续三天都在比赛,在新闻里看到大家都累坏了。”
“没事的,”他跨过被我撞倒的杂志和滑落一地的衣架来到我身边,“抱歉。”
我把一小盆多肉递给他:“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贸然请求,和没及时回你消息。”
居然是因为这种小事吗?毕竟有时差,而且他也需要赛后复盘,我本来就没抱有他秒回的期待。
需要保护的只有绿植,安置妥当后就该考虑多了一个人的公寓怎么布局。餐厅堆了囤的饮用水和食物,对于一米九的大块头来说躺在这里实在拥挤,合适的只剩卧室,勉强还能铺开一个人的位置。门窗紧闭难免会闷热,空调的领域也只覆盖卧室,思来想去还是要同屋。
晚饭是从商超提前购置的半成品,只是运动员的胃口……
“这些可以吗?”锅里的已经是平时两人份的量,会不会少了点?
整理行李的牛岛若利走过来,料理台顶端的吊灯快要遮住他半张脸,就连台面也堪堪到达他的大腿处。
啊,选这个色调的灯果然没错。牛岛若利适合暖色的光,雷神Thor一样的猛男在这种小房间的灯光中才会有这样温柔的神情吧——都是托灯光的福,都是多亏了我的审美。
我正陷入对自己审美水平的得意之中,突然贴上额头的手背挡住了自己赤裸裸的视线。
“你的脸好热。发烧了吗?下午的时候淋了雨,没事吗?”
垂下眼把视线收回,错过了他红着的耳朵:“没事。我想问你这些份量可以吗?”
“嗯,可以的。”
给出回答后牛岛若利没有回去,而是绕过料理台站到我身边。
“我会煮饭。”这样自荐道。
牛岛选手很有自信地洗了米,在按下煮饭键的前一秒,我不放心喊停进行确认,由此避免了两个人在半小时后吃上夹生饭。
高中的文化祭允许校外人士参加,奈美给小时候的玩伴们统统打了招呼。开办首日的炒面摊位,在短短三个小时交接了两次班,纷纷感叹如果是夏日祭出摊一定会赚很多。
奈美甩着拿铲子的手臂准备接班,一边抱怨明明去年那些吵闹的小子们还来捧场,今年却只有一个人来消费——也正是未来的新郎。
“若利要来的话生意大概会好到爆吧?”佐仓主厨敲敲铲子,帮厨的上田倒下面条,“去年是因为什么没能来……”
“练习赛。”换好手套,我接她的话。
“是哦……”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但摊位前的客人打断了她后面的揶揄。
“请给我两份炒面。”
应声的奈美和递出上一份打包好的炒面的我同时抬头,摊位前的两位客人要稍微弯腰才能够露出帘子后的脸来。
牛岛若利和陌生的高个子光临了。明明是点餐却看向负责打包的我。
奈美说着马上就好,手上在忙,眼神却在狭小的空间里游走。同样一脸趣味的还有和牛岛若利一起来的人,这位看起来也是排球部的人摇头晃脑问他炒面喜欢加什么蔬菜,眼神却时不时向我飘过来。
“啊嘞嘞?”他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件一样拨开帘子仔细观察,“若利,这孩子两只手都很麻利呢!”
我不讨厌这种夸张的惊讶语气,毕竟从小被判定为“异类”,即使只有长辈这样认为,对什么不懂的小孩子来说也无疑算是一种玉律金科,而意外收获的感叹就像一种夸赞,渐渐打破那面古板的壁垒。
大概会有人讨厌这个人的跳脱性格,我反而更倾向于喜欢的那一方。
牛岛若利意外地接话了,明明刚才奈美还在问他要不要少加一点酱汁:“嗯,她很厉害的。”
一直以来被当作“模范”的他早已注意到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却并没有过问,继续理所当然地和我相处。直到小提琴事件,他才露出了和其他人同样的诧异——我可和你不一样哦,若利君。
“没错没错,我们家的孩子不管是双手还是大脑都非常聪明灵活哦!不是有那种说法吗,左撇子更聪明之类的,我家孩子从动手写字到拉小提琴也都不在话下!”
说到小提琴,我忍不住抬眼去看牛岛若利的反应,他只是垂下眼睛静静地听。
在好友讲到就差天降腰带让我变身骑士之前,我终于打断她:“奈美你像新年时的阿姨在推销我。”
“啊抱歉抱歉!”
她麻利地做好了两份交给我,明明没有客人却又做了第三份,一起塞进我手里。
“到你的休息时间了!”
我看了看在等我一起的牛岛,又看了眼使眼色的奈美和后面跃跃欲试接班的人,趁着拿筷子的空当警告她:“那天的酒不该说,我和你说的话也应该……”
她做出了闭嘴的动作,下一秒又笑起来转头迎接新的客人。
“呐呐若利,认识的人?后辈?”同行的人突然瞪大眼睛夸张捂嘴,“难道难道……是若利的女朋友?!”
“是同级,小学时同校过 。”我把筷子分下去,顺便向这位似乎会合得来的人自我介绍。
运动男胃口大得惊人,掰开筷子说完“我开动了”很快就要吃掉一半,嚼嚼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正式起来:“The觉·天童、参上!”
“天童君也是排球部的吗?”
“没错没错!”天童觉远远地冲奈美主厨做出夸张的好吃姿势,确认厨师收到后又转过头来,“但是感觉你和若利……气氛微妙呢。”
包菜茎混进菜叶里去了,待会要回去告诉备菜的同学。我翻着炒面,试图寻找有没有其他残留:“可能因为和若利太久不见了吧。”
人和人的相遇就像磁铁的两极,只是稍一碰面就会立刻吸引,天童和我、崎山和我就是这是这样,奇迹般地意气相投,短时间内就打成一片。
牛岛若利除外,他是特别的。
房间里只有深夜档电视剧背景音、敲击键盘声和牛岛若利压低的呼吸,睡前拉伸正有条不紊地在我的瑜伽垫上进行,我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工作和剧中非要在雨中分手的男女主角上。
明明都是极端天气了。很想这样抱怨,但明天也是大暴雨,而且居家办公对原先的事务也没什么重大影响。
但果然还是、好想带薪休假啊——
结果在深夜时间收到了同样在加班的倒霉蛋的来电。
“你家没问题吧?啊,不过你不住一楼大概不会变成水稻田。”崎山的声音透露着疲惫,疑似想要跳槽去当农民。
“那你辛苦了,只有玄关稍微进了点水。话说回来你们难道这几天都要待命吗?刑事课也要?”
“这种天气谁都逃不掉的,就是在这种时候也会有顺手牵羊的犯罪者啊。”
“那还真是辛苦了,”我盘腿坐在椅子上,心里有点不道德的幸灾乐祸,眼睛扫过屏幕上委托人的资料又想到什么,“对了,物证科的村……”
“我先去洗澡了。”
牛岛若利的声音恰好打断我要说的话,即使对他说了请自便,也还是会在实行的时候告知。距离不算近,但恰好被电话那边的人听见了。
“男人?是声音很磁性的男性生物?!”夸张到不用免提就快塞满整个房间的音量,连走到浴室门口的牛岛若利都忍不住侧目。
“你很烦哎!只是借住的……幼驯染而已。”
此人还在喋喋不休:“哎呀呀我们家的孩子也是长大了啊叔叔我很欣慰哭哭哭……”
“好恶。你是我亲戚吗?吵死了我要挂断了,待会儿看一下我的消息。”
我的被褥对牛岛若利来说实在有些局促,不,不如说市面上大部分家纺对这群人都不适用。话说回来,一般酒店的床的尺寸对他们来说也一样吧?身高超过两米的选手难道需要睡在床的对角线吗?
不死心地翻着壁橱,一无所获地转身后发现牛岛若利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说是睡衣,也只不过是简单舒适的T恤和短裤而已。
褥子勉勉强强,但好在下面还有地毯。会不会太硬了?对他的腰会不会不太好?肩膀和腿也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