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若利不管我的顾虑把我推进浴室,等我洗漱完,他已经躺了下来,毛绒绒又轻薄的毯子盖住了他的胸部以下。
总觉得有点抱歉,虽然JVA那边的资金也没有富裕到让选手们住高级套房,但应该也不会这样简陋:“不好意思了,我这里只有这个,你凑合一下。”
“没关系的,”他躺得端正,声音听起来毫无睡意,“是我先打扰的。”
虽然让他进门前就说过,但这样算不算安全隐患?不,其实不算陌生人,姑且也算半个幼驯染,家里人互相认识,也有警方那边的朋友,如果真出事可以立马锁定。
但是牛岛若利是男性哦,还是正值青壮年哦?小时候的夏天大家也睡过同一张大通铺,虽然对他本人心情复杂,但也还是能够信任的那一类人。
是吗,明明把他赶走也好吧,他自己也这么说了,只要多加点钱计程车还是会恪尽职守的,牛岛若利也不缺打车的钱吧……吵死了!
完全睡不着。左右脑互搏也好吵。
雨水泼在阳台门上,隔壁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牛岛若利呼吸平稳,如果不是小夜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让睫毛忽闪更加明显,我会以为他早已坠入梦中。
“你睡不着吗?”我翻过身,面对地上的他。
他眨了眨眼睛:“有一点。”
想必这样舒适不到哪里去。
“明天雨小一点的话,你回去吧?宿舍也好,酒店也好,我这里实在……”
“高中的时候,”他打断我的话,突然提起了过去,“你开始叫我的姓氏了。”
我没预料到他会提这个,只好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他仍然仰躺着,眨眼的频率慢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被你疏远了。我很想问你,但一直见不到你。
“天童带我去你们的文化祭的时候,你又叫了我‘若利’,也许是被天童传染了。但下一次见面你又开始叫我‘牛岛’了。”
“你把他和我说得像细菌哎。”
“抱歉,我要换个说法吗?”他转过脸和我对视,直勾勾地看得我心虚,“不过我很开心。”
“因为什么?”炒面其实味道一般吧。
“你愿意叫我的名字,”明明公式照笑得机械,现在却只稍微弯着嘴角就让人心神恍惚,“感觉自己被接受了。”
小时候作为强有力游戏伙伴的牛岛若利是游戏时的抢手人选,进入排球部之后的牛岛若利是战术中心,加入职业、成为代表的牛岛若利更是焦点,大家都崇拜的牛岛选手还会在意有没有被身为一般女性的我接受吗?
已经过了想要惹人注意的青春期了吧?但他好像也没有这样的时期,不管是以前还是十年后,有青春病的只是我而已。
难道他是真的喜欢?
带着茧子的指尖抚过眉心,明明穿得比我少得多,体温却高了不少。像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我动弹不得,只能盯着那张陌生的、写满温柔的脸——上次见到这副样子是在宫城家里我的房间,听到我无礼请求时。
噌地一下爬起来,留下他无措的胳膊呆在半空。匆忙拉开衣柜从最上层抱下之前好友借宿时特地购入的双人毯,回头塞给坐起来的牛岛若利后,爬上床把被子盖到头顶,说着“我要睡了晚安若利”开始逃避现实。
太逊了吧。
雨声是天然的助眠音,久违地一夜无梦,意识朦胧时被人呼唤着名字,脸边传来温热得像晒过的毛毯一样的触感,下意识以为是床上的玩偶,习惯性地抱紧压在身下。
等等……怎么硬硬的?
一瞬间五感回笼,窗外的雨声和昨晚没什么区别,叫着我名字的男人正跪坐在床边,见我睁开眼睛,语气轻柔地告诉我闹钟响了好多次。
“啊抱歉,我忘记了……”我正困惑他为什么还待在这里,压在脸下的东西动了动,我才察觉抱着的东西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我把牛岛若利的手臂当成了玩偶。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下床冲进了洗手间。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只是睡糊涂了若利一定会理解的,洗漱进行到尾声时外面的人敲了敲门,语气不明。
“本来不应该打扰你,但是这位和田さん似乎是有急事。”
于是那些过期的少女哀愁立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生存的本能。代理人和田女士通过传真把补充材料发过来时已经上午十点钟,我仍然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桌前处理新的文件。刚刚还在桌对面复盘比赛录像的牛岛若利去了厨房,接着微波炉叮的一声,他端着沙拉和三明治回来了。
意料之外地放在了不会妨碍到的地方,连杯子里的冷掉的咖啡也被换成了热茶。
牛岛若利拉开椅子坐了回去:“你还没吃早饭。”
不知道Adlers的早餐如何,至少牛岛若利做的培根煎蛋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沙拉加了小番茄、莴苣和奶酪,虽然简单,但足够让人打起精神。
“完全忘记早饭的事了……谢谢你若利。”
他的表情放松下来,重新点开平板,没过两秒又抬起头来。我把脑袋藏在支起的电脑屏幕后,假装改变称呼这件事再自然不过。
午饭和晚饭也理所当然地由牛岛若利来做,毕竟和我比起来,他的日常作息规律至极,更何况他是免费借住,要做点什么来抵消不存在的房费。简单的牛肉咖喱味道尚可,晚餐也决定吃这个。
午后紧要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要等前辈的回复,所以有时间活动一下,于是从冰箱拿出之前备好的半成品曲奇,边等待回电边烤起饼干。
“要吃曲奇吗?”我把新鲜出炉的曲奇推到他面前,“向天童请教过的,唔,其他人的反馈还不错啦。”
也许是出于不服输的性格,牛岛若利在吃完一块后给出了堪称美食家的发自内心的质朴评论。
晚饭后雨势终于减弱,只是风声依旧。有了前一晚的铺垫,又或是第一次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终于找回了一些幼驯染之间的交情,名字叫得越来越顺口。
再睁眼时天刚亮,和起床的牛岛若利视线碰了个正着,他轻声问是吵醒我了吗,得到否定回答后又问我早饭想吃什么。
总觉得,真的像同居了一样。
同样的日子过了两天,终于到了不得不出门采购的地步。原本的储备足够我自己撑过一周,但突然前来避难的牛岛若利是个意外。
牛岛若利在玄关拉住要出门的我说他去比较好,我问他理由,他回答外面风雨还很大。我反驳他运动员不能随便感冒。
门铃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僵持。
“哎呀终于开门了!”崎山歪头夹着伞柄,两只手拎着附近超商的购物袋,“感觉到你补充库存的时候了所以……嚯,我打扰你们了吗?”
是携带物资的不速之客二号。
“你怎么猜到的?”
客人二号自来熟地把购物袋交给牛岛若利,又转身把伞收起来:“哼哼,别忘了我是谁……”
“所以,你是哪位?”有人真诚发问了。
崎山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看向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大阪府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可爱又迷人的……别踹了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前面说的那些是开玩笑的请不用在意,在下崎山雅斗,目前就职于警察本部。”
在下?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武士了?还拿出了警察证件,喂已经下班了哦。
“收起你的证件我还出示律师徽章呢。”
“不好意思,你是她的那位警察朋友吗?”牛岛若利不明所以但插入了对话。
崎山眼前一亮,冲我眨眼的频率像眼里进了沙子:“啊啊,一定是牛岛选手吧!我听她说过你哦!”
牛岛若利板着的脸松动下来,默默向我靠近,点头:“你好。”
寒暄的话留给外来的两人说,我抱着食物往冰箱里塞。牛岛若利没和这位警部先生多说什么,只是来到我身边帮我一起分类。
“你们不聊聊阪神虎的事吗?他可是跟你交好的那位选手的大粉丝呢。”
“他没告诉我。”牛岛若利把速冻食品摆放整齐,和我挤在并不宽敞的小厨房,直到把最后一盒打折牛肉塞进冷冻柜,他少见地踌躇起来:“你们关系很好。”
“唔,应该算还不错吧,”我忙着拆没放进冰箱的养乐多,没能注意他紧抿着的向下的嘴角,“亲友的程度?”
不请自来的客人二号吃过迟到的午饭后,瘫在地毯上倒头就睡,牛岛若利贴心地给他盖了最开始的那条小毯子。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和牛岛若利都闲了下来,于是借了他的平板电脑看起恐怖电影。
我的耳机一人一半,不至于太过沉浸把自己吓一跳。只是电影没有预想中的可怕,感觉评分虚高,我偷瞄着牛岛若利的表情,他紧皱眉头,看起来像唯物主义者试图用科学解释这起灵异事件,但碍于对面睡到打呼的客人只好忍住。
又坚持了一会儿,剧情无聊到眼睛忍不住要闭起来。我拍拍他的胳膊,凑过去小声跟他说到可怕的地方再叫我起来,随后心安理得地睡去。
也许是连牛岛若利都不觉得恐怖,就这样放任我一觉睡到晚上,直到牛肉的香气把我的意识从睡梦中勾出。我从床上坐起来,看样子有好心人把我挪上床了。
“哦!你醒了,”崎山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三个据点,吃掉最后一口米饭后说了句多谢款待,又冲厨房忙碌的背影喊,“若利君你做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怎么自己吃起来了?还有,你也没吃过几次他做的饭吧。”我看了眼灶前的国手,又看了看吃足喝饱的警部,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就是所谓的精英。
他狡辩说是替若利君尝味道,接着拿起自己的外套向我招手:“送我出去吧。”
见我没有动,他又眨眨眼暗示。
牛岛若利正在往盘子里装土豆炖牛肉,我知道没什么告诉他的必要,但还是小声交代很快就会回来。
干爽被关在门内,崎山撑开伞挡住吹进走廊的雨,从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又被我瞪回去。
“我觉得若利人还不错。”他一副长辈的口气,按年龄算也的确是他年长些。
“所以呢?”
“没那么抗拒了对吧?”
我下意识想要张嘴反驳,却说不出什么来。他说得没错,但多年的执念也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够放下的。
“抱歉说了奇怪的事,”他拍了拍我的头,“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嘛,反正大多数人都是一期一会,怨恨也好爱慕也好,带着沉重的心情活下去可是很累的哦?”
话题主角在我进门时正端着盘子,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紧绷的碎花小围裙。喂,忍住啊我的手,这个拍下来会破坏牛岛选手的猛男重炮形象啊。
结果还是在开饭前拜托他拍了。意外地不抗拒,比完剪刀手甚至还邀请我一起拍双人照,镜头装不下我和他,但不怎么擅长的饭撒的牛岛选手还是贴心地拿过手机,弯下腰配合着我的身高。
“这几天多谢你的关照了。”用餐时他突然说出了像是拉开距离的要离别的话。
明明米饭和牛肉还冒着热气,明明都被说服准备和他挑明了。果然错觉只是错觉吗?被讨厌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讨厌他的人呢?又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那只不过是看在祖辈交好和短暂幼驯染的情谊的份上才表现出来的吧。
“喜欢”什么的,到头来还是我自己不成熟的青春期后遗症。就连现在高涨的好感度,大概……可以归于台风天的吊桥效应吧。
咚咚,高大的身影映在洗手间的磨砂门上。
“你没事吧?刚才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不,我没事。
只是、只是——明天似乎会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