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事要说。”

坐在床上正是可以稍微俯视牛岛若利的角度，也许这样可以给自己附带一些勇气加成。牛岛若利转过身来正坐，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等我开口。

他的脸和小时候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么我对他的感情呢？

深吸一口气，明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也许还有被那家伙撺掇的缘故：“若利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讨厌你。”

也差不多猜到他会是这个表情，毕竟牛岛若利是个直接好懂的人。

“但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复刻，但现在是出于我的本心，从最深处拔出来的尖刺，混着憎恨与爱慕扔到他面前，“我喜欢若利，从高中时就在喜欢你了。”

他因为惊讶睁大眼睛：“为什么……”

“所以若利，请不要为不喜欢的我做这些事。就像我说的，这样心口不一的我没办法心安理得收下你的好意，也不想你因为自认为有责任而放弃正确的选项，没必要。”

好像唠叨了很多又跑偏了很多。有些事就算面对再亲近的人也无法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调理不管怎么看都是矛盾的心意，时间长了稍微泄露一点真心话就没办法再关上心门。

“若利也不是非我不可的吧？我之前就这样说过了。如果若利需要结婚的人选，那么有比我更温柔、更能和你稳定生活的候选人存在。如果若利想要知根知底的伴侣，你的line联系人里一定有很多中学时期的未婚适龄同级吧？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满身是刺又假惺惺地摆出笑脸和你扮家家酒的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适格者吧？”

从表白变成了吐苦水，又开始抱怨为什么他能够成为那个幸运儿，抱怨小提琴曾经像笼子一样困住我，抱怨为什么会喜欢上最羡慕又最讨厌的他。

牛岛若利插不上话——他一向不善言辞，面对我的失控，他能做的事有限，只好安抚似的握住我的手。在我开始口齿不清地从抱怨跳到后悔上时，他坐到了我身边。

“如果当时没喜欢上若利就好了，如果若利那时候不和我搭话就好了，如果我跟别人交往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情绪冷却下来，身体也忍不住发抖，打了个喷嚏之后，很快被温暖笼罩。

——呐呐，若利看起来是拥抱时掌握不好力度的那种人呢。

——什么怪力小子？蜘蛛侠吗？

——但是若利和你喜欢的蜘蛛侠完全是相反类型吧。

完全错误啊奈美。

力量训练练就的双臂小心翼翼环住我的肩膀，同样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纠缠在一起，紧贴着脸侧的是发烫的皮肤。

眼泪把他锁骨处的T恤洇湿了一块，等情绪宣泄进入尾声，我才后知后觉自己正把脸埋在牛岛若利胸前。

放松下来之后的胸肌，是软的。这种时候还抱有下流想法的我真是糟糕啊。

不想放手，但没有立场这么做。身体不自觉地寻求热源，我似乎认定他就是一个巨型抱枕，在自我催眠中自顾自睡了过去。

身体变得无比沉重，过去的回忆压在身上让我翻不过身。意识模糊中传来冰箱的开关声，接着是特意放轻的切菜声，沉入梦境又再次挣扎着醒来，空气中是牛丼饭的味道。

额头上搭着冰凉的东西，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就算是这样，牛岛若利也察觉到我醒了过来，穿着紧巴巴的围裙蹲在床边。更换毛巾的间隙，他伸出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好像还在发烧，”他从一旁拿起体温计，“身体动得了吗？先量体温，吃过饭再吃药。”

他淡定得好像我昨晚的失控只是一场梦，说不定的确是我高烧烧出来的幻想呢？

明明最开始还是连米饭都做不好的人，现在入口的牛丼饭却是能跟附近松屋媲美。还能尝出味道的好坏，大概没有很严重。

虽然想要努力把注意力放在他进步飞速的厨艺上，但不得不在意平静过头的当事人。

说了那种话还能做朋友吗？不做朋友的话，也没关系，之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好在台风已经过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残局。

带行李箱不方便坐电车的话，他的薪资也能够负担从我这里到车站机场或是俱乐部宿舍的打车费用。

说起来早年V联赛的职业选手们几乎相当于棒球届的社会人，现在这项运动有了起色，能够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训练和比赛上了，那工资水平应该是提高了吧？若利的话中学起就是瞩目的选手，也入选过国家队，想必薪资应该比较可观……

“你在想什么？是不合胃口吗？”

“我在想若利的年薪。”完全下意识地回答他了。

牛岛若利放下碗筷，站起来走到背包和行李箱旁边弯下腰翻找什么，又很快回来了。

三张银行卡被推到我面前。

“目前在用的卡是这些，如果后续有新卡也会交给你。”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诶？什么意思？诶、话说我为什么要收下你的卡？”

他一脸真诚：“因为我们不是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了吗？虽然目前我的年薪还不足以让后面几十年游刃有余，但目前来说还是足够的，至于结婚之后……”

“等一下！等一下！”我急忙比出暂停的手势，“我们？开始交往？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他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高兴的情绪。

“不对，昨晚我明明……”因为发烧胡言乱语又哭又闹，但在那之后呢？在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我似乎的确是说了什么。

[结婚什么的怎么可能谁都可以……就算是崎山那家伙也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行，那是若利的位置……呐呐若利，要试试看吗？]

牛岛若利注意着我的表情：“因为那时候你看起来不太清醒，我觉得这种事不应该随便决定。但是……”

“你判断得很对，那时候我的确神志不清了，请不要在意这些胡话。”

“但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拒绝当时强硬的你。而且，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是非常清醒且认真回答的。”

他看向我的眼睛，坚定地不容动摇地开始他的告白：“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不是你的话就不行。结婚也好、一生的伴侣也好，我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性，所以——虽然这么说十分无礼，我也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请你不要和别人交往。”

“但是……”

一向被外人评价为“傲慢”的他现在正带着平和的笑意，放轻了声音：“现在再问一遍也可以，不过我还是想由自己说出口。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那些……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又来了，我自作主张的身体，抢在大脑处理完这段话之前就擅自点头。

我还能够再说什么呢？说不开心是假的，但那也称不上高兴。他真的喜欢我吗？真的喜欢到答应我说要结婚的胡话吗？是因为维护我的自尊、是因为住在这里所以才这么说的吗？

真是最糟糕的关系了。我戳着米饭，心里乱成一团。牛岛若利耐心地等我慢吞吞吃完才收了盘子去洗碗池，我看了眼桌面上的银行卡，又忍不住抬头看他弯着腰在逼仄的空间洗碗。

骗人的吧。真的在交往了？

这算什么，恋風邪？

感冒还没彻底痊愈，这段随它一同出现的关系转变导致之前和谐的借住生活突然别扭起来。明明牛岛若利还是那个牛岛若利，没有突然多出一只眼睛也没有多长一条手臂，只是和从前一样坐在我的对面，用平板电脑看YouTube或是Netflix，却让我在意得不行。

[都交往了该做些什么吧？]和[虽说是交往但喜欢程度存疑先当朋友再说]两个观点轮转，再加上感冒药的副作用一直让大脑昏昏沉沉，收尾的工作发给了前辈，我向后一躺躺在床上。

几乎没来得及萌生“想睡觉”的念头，像被关掉开关的玩具一样立马入睡。

发表会又被祖父骂了，因为我用的左手用小提琴。不是意外，是故意的挑衅。

来客们对我的左利手感到惊讶，结束后又对祖父称赞我的技术。唯一不爽的只有正假笑着的祖父，因为我第一次当众挑战了他的权威。

契机大概是去看了白鸟泽的练习赛，那个左撇子得点王。不愉快，凭什么。他只是幸运罢了。

和顽固老头讲不通道理，于是我拉起旁边坐麻了脚的奈美，两个人不管屋里的训斥，小跑着穿过充斥蝉鸣的和式廊檐，抱着从祖父酒柜里偷出来的酒躲到老宅的顶层。关上门窗打开空调，冷气像白雾一样喷涌而出。

“我的计划怎么样？”奈美冲我眨眨眼睛，“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难闻，这是什么酒……算了，我就喝梅子酒好了，毕竟也算九岁的我的劳动成果。”我想要把窗推开一条缝散散酒气，但又怕被路过的人发现只好放弃。

即使是青梅酒也有度数，更何况已经有数年的酿造。没喝几口，两个不曾沾染酒精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傻笑说着胡话了。

“……所以说啊他真的很讨厌啊，”奈美已经变成了大舌头，口齿不清地抱怨突然变帅气的幼驯染之一，“明明幼稚园的时候都是我在罩他啊！”

“奈美你其实喜欢人家吧？”

“喜欢又怎样啦！你没有喜欢的人吗？讨厌的人也要说！”

“我最讨厌牛岛若利了！”几乎没有犹豫，抬起胳膊打在懒人沙发上，后面的话藏在叹息里，“喜欢的人……也是牛岛若利。”

奈美没良心地趴在沙发上笑个不停。

两个人一觉睡到晚饭时间，直到寻找我们的阿姨上楼敲门，清醒过来的我回复了不吃晚饭后，和奈美一起挤在角落头痛欲裂。

“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如果早知道这么难受的话，宁愿换个方式报复。

“喂，我说，”奈美的手背搭在眼睛上，显然也难受得很，“若利那家伙，好像真的很在意你……”

“你在说什么呢？酒劲儿还没过吗？”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突然冷静下来：“因为……你们不是已经交往了吗？”

猛地坐起来，把床边的人吓了一跳。

好像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入睡。用空着的手摘下耳机，牛岛若利摸摸我的额头。

“烧退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意得不行。

牛岛若利在第二天被我赶了出去，理由是所剩无几的假期不能全消磨在我这里，本地电视台的收录、母校回访、陪伴家人——虽然叔叔在加州——行程堪称紧凑。

台风过后时不时落下几滴雨，但对日常生活已经没什么影响。

“若利你来的时候没带伞对吧？”我从玄关拿出因为总是忘记带伞而不断增殖的透明雨伞，“不过有我做的标记，嘛，也算好认就是了。”

牛岛若利正在给牛丼饭分装，昨天夸过这道菜，今天他也做了。

我把伞靠在他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看了眼时间开始收拾自己的通勤包，接过从旁边递过来的便当盒。

“我一直忘记问了，若利做这个为什么这么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