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计划原本是和留守的关东同事还有值班的崎山一起度过，但同事好运降临，抽中了冲绳七日游后含泪道别踏上飞机，而嘴上说着家里催他相亲的崎山，却还有空开车把我送到机场，从后备箱取下我的行李交接给早已到达的牛岛若利。

被这两人摆了一道。

候机时不乏有认出牛岛若利的球迷小心确认传达应援的心意，我只要全程大睡特睡就够了。反正出钱的是他。

来迎接的是奈美和她的丈夫，行李扔给两位男士，她揽着我的胳膊跑到一边偷偷问我进度如何。

我被她抱着晃来晃去：“就是之前和你说的那样。”

“真的吗真的吗，可是你看起来没有那么开心？”

没那么开心吗？我盯着副驾的牛岛若利的侧脸发呆，我明明是喜欢这个人的，明明在飞机上还心安理得地接受国手先生的靠枕服务啊？

父母实行放任主义，对我的生活不会过问太多，这一点和祖父完全相反。但似乎是从奈美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在餐桌上暗戳戳地向我打听牛岛若利的事。

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彻底变得懒散起来，睡过了早饭，又在午饭后被交付收拾房间的任务，等我收拾完下楼，遇见了正从我家洗手间出来的牛岛若利。我家的父母把牛岛家的母子喊过来一起过除夜了。

不过是住在同一条街的邻居，小时候也不是没有来过。我就这样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坐到牛岛若利身边。

今年的红白歌会轮到津轻海峡冬景色，时间还没到晚上十点，父母和牛岛的母亲借口说要去看望长辈，拜托我和牛岛若利留下看家。至于真实目的，我尽量不去思考。

“奈美说她想零点去初诣，”我把冷掉的茶水换成热的，“若利呢，有什么安排？”

他点点头：“我和你一起。”

附近的神社虽然不如大崎八幡宫那样有名，但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也很多，甚至在人群中遇到许久不见的小学同学。只是打了个招呼，扭头就和奈美她们走丢了，好在牛岛若利在人群中足够显眼，能够让我一眼锁定。

我穿过人流向他挤过去，他已经察觉到我从他的身边消失，视线在人群中穿梭。但很难会找到的吧？不管再怎么样，都不像是能走在一起的人。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一侧的身体刚从一家人后面穿过，下一秒胳膊就被人抓住，接着那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出现在我面前，另一只手揽过腰把我带到路边宽敞的地方。

明明是冬天，他的鼻尖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灯光下像亮闪闪的鳞片。人鱼吗？那真是糟糕，我要被他吃掉了。

“找到你了。”他喃喃自语着牵紧了我的手，又不放心似的挽上胳膊。

回去的路上依旧热闹，牛岛若利送我回到家门口，却迟迟不说再见。

“那个……若利，”说正事之前，先找点别的什么铺垫一下，“刚才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几乎没在思考，非常直接地回答：“就只是看到了。”

“可是人很多呢，”头发和围巾的流苏缠在一起，我垂下眼睛用手指梳开，“个子高真好啊……”

突然靠近的呼吸落在脸上，临出门前涂的唇膏，到现在残存的也被他吃掉了。视野里是他颤动的睫毛，没有继续深入，反而伸出双手贴上我的脸侧和耳朵，吹得有些麻木的皮肤被他的体温暖过来。

“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能够一眼找到。”

就连告白都猝不及防，论起来清醒时亲吻之类的亲密行为也都是他主动些，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实在不想让他经历那种场面。

“我说，明天……”

“明天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他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的提议还没能说出口，他就已经做出了保证。

明明那种场面下，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新年第一天来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照例和诸位长辈亲戚进行了无意义的寒暄。无聊沉默的午饭时间过后，牛岛家的人过来闲谈。和父母过来拜年的奈美凑过来问我真的没问题吗，这时牛岛若利打过招呼后和我们坐在一起。

“昨天睡太晚了都没做什么梦，残念。”奈美借丈夫的身形偷偷打了个哈欠。

牛岛若利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杯：“有什么讲究吗？”

“一夜好梦的话，好像是个吉兆呢。”佐仓家的丈夫解释。

我抱着茶杯回忆：“唔，如果祖父和郷さん一样每年都跳2億4千万の瞳就好了，Tokyo Girl也很好。”

四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老人那边聊到了家里的事，不出所料祖父提起在大阪的插曲，新年仍在蹲点的崎山警部在这里得到了专属好评。如果把祖父现在的夸赞写成感谢信寄到警署，大概会缩短一些他的升职年份——可惜这些夸赞对他的职业并没有什么用。而且，牛岛若利也在这里。

耷拉着眼皮的苍老眼睛看向我，像从前一样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爷爷，有什么需要我懂的吗？”

不出所料激怒了他，先是拍桌子然后叹气，胡子眉毛像斗鸡一样竖起来。二十几年来我已经十分熟悉这套流程了。

他又冲旁边牛岛家的长辈叹气，数落我现在长大了不听长辈的话了。换作以前他总要夸一句还是牛岛家的孩子懂事，如果有牛岛若利这样稳重的人能够压制我就再好不过，只是现在他的心仪人选早已另有他人，牛岛若利自然没有出场机会，说到这里，他又提到结婚的事上。

就是现在。

我直起腰，左手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开始我“大逆不道”的发表会。

即使过去了许多年，那变幻莫测的表情依旧能让我心情舒畅。比起反对他的一言堂这件事，我毫不掩饰地在外人面前表现左利手更让他愤怒。

牛岛若利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也许是安慰也许是鼓励，但都传达出同样的含义：他会和我站在一起。

发表完毕，我灌下最后的茶水起身离开，当然没有忘记向在场的长辈道别，毕竟也是要讲礼貌的。

不合规矩、不服教导，被认为“一旦暴露就没有任何价值”的我，选择了同样天生左利手却幸运地一路顺遂、直到最近才被他评价为“花期有限”的牛岛若利。

最大的失望莫过于施加太多期望最后化为泡影。

身后的房间里断断续续传出“说什么胡话”“不知羞”“疯了”这些让人听惯了的话，父母替我挡住了风波我才得以脱身，站在桥上面对结了冰的河面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落进水中大概要一直流到太平洋。真是好漫长的一条路。我走到现在所付出的，不需要得到一直否定我价值的人的肯定。

眼下这种情形总觉得缺了什么。没有抽烟的习惯，酒要等到和奈美一起的时候喝，情绪满溢出来，最后空落落的居然觉得寂寞。

说起来，勇者斗恶龙的后日谈，好像并没有提到过，经历了磨难的勇者大人回到和平的日常后，是继续冒险，还是安心享受生活？

我的下一步要怎么走呢？

这场闹剧的男主角带着我的外套姗姗来迟。对了，勇者还需要清理战场吧？

“抱歉了若利，给你也添麻烦……”

宫城的气温比大阪低多了，即使是午后有阳光照耀，穿着毛衣在户外也谈不上舒适，夏天秋天和冬天，不变的似乎只有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