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踢开脚下飞刺,面色阴沉如水,他的心中十分清楚,冥水使的真正目标实则是身后昏睡的穆雪英,若非自己出手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停手,我还能留下你的一条性命。”练羽鸿沉声道。
“不需要。”冥水使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杀了我,便能踏入真正的极乐世界,我跟随吾主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等的便是这么一天。”
练羽鸿厉声道:“你们都被鄂戈骗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休要执迷不悟!”
“住口!!”冥水使蓦然发怒,整个地洞间荡开阵阵回响,犹如野兽的咆哮,“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吾主偏偏对你不同,早知今日,当初在飞狐岭我便该将你一刀杀了!”
练羽鸿冷漠地注视着他。
“尔等不过劣等之族,却生在关中膏腴之地,吾主继承天命,利刃所指,必将带领我们踏破长城,入主中原。”冥水使死死瞪着练羽鸿,充满仇恨道,“可如今,中原战事激烈,他却不顾反对回到了沙漠,这一定都是因为你!!”
练羽鸿闻声一怔,脑海中蓦然闪过无数画面:虚难于茉莉花雨下的恬然微笑、鄂戈扮作米忽汗,一路上有意无意地看着虚难、鄂戈逃命之时,扑向虚难,将其义无反顾地抱在怀中……
“大师,你有没有爱慕之人?”那天晚上,穆雪英如是问道。
虚难的回答是:“有。”
练羽鸿的心中霎时升起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然而不待他仔细思索,便听冥水使充满嘲弄的声音道:“怎么?害怕得不敢说话了?”
练羽鸿神色一凛,沉声道:“多说无益,你木剌夷族在我大越杀人无数,两族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无论鄂戈对我如何想法,我与他之间都必有一战!”
“不自量力。”冥水使冷笑一声,仅剩的右臂做出极为古怪的姿势,已然蓄势待发,“我不会让你与吾主相见,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练羽鸿当即不再废话,挺剑刺出,他心知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国仇家恨,诸多仇怨之下,已全无留手的必要。
青其光剑锋锐利无匹,势不可当,练羽鸿虽只得赵寂数日指点,却已是进境飞快,几剑下来,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左躲右闪。
冥水使狠话虽多,但也自知不敌,他右手挥舞烈火真金,边打边退,竭力释出浑身暗器,向着石台上的穆雪英急袭而去。
练羽鸿纵身跃起,心中已是动了真怒,青其光于半空中划出圆弧,将所有暗器尽数收拢,继而扬手甩袖,一时间洞中寒光缭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随即听得数声轻响,冥水使躲闪未及,身中数下,鲜血染红衣襟,他满脸怨毒之色,踉跄后退,最终背靠石壁,强自喘息着。
“到此为止了。”练羽鸿离开石台,行至冥水使身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冥水使仰头看着练羽鸿,疼痛扭曲了他的面容,却仍是竭力掀起嘴唇,朝他露出尖利的犬齿。
“没用的,”冥水使喉间发出含混的笑声,“汉人注定将会失败,我们才是胜利者……”
练羽鸿默然不语,眼中带着浓浓的厌恶与疲惫。
冥水使举起烈金剑,这是一柄如此漂亮、如此凌厉、如此张扬的宝剑,持在冥水使的手中,剑身却是不住发颤,反令其光华尽失。
“你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我们抢去,就像这把剑一样……”
“痴心妄想!!”
练羽鸿大喝一声,怒火几乎焚尽了他的理智,青其光倏然挥出,向着冥水使当头斩下。
冥水使始终紧盯着练羽鸿的一举一动,见此情景,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下一刻,头顶火把熄灭,整个地洞登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耳畔响声传来,轻风刮过,练羽鸿跟随赵寂于地下苦修数日,早便习惯于暗中对敌,当机立断,调转剑柄刺去。
闷哼之声响起,剑锋带起淋漓鲜血,冥水使脚下步伐不停,一路朝着石台处奔去。
练羽鸿瞳孔骤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猛然提气,疾步追上,不管不顾地朝黑暗中全力劈下。
铛——
金铁相击之声响起,烈火真金被远远打飞,撞在石壁之上,发出当啷巨响。
练羽鸿随即感觉到剑尖一沉,剑刃入肉,冥水使的身子已稳稳串在剑上。
“哈哈……哈哈哈哈……”冥水使倏然笑了起来。
剑身震动,练羽鸿眉头拧起,心中不安之感越发浓重,厉声道:“你笑什么?!”
冥水使猛然咳出一口血沫,嘶声道:“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练羽鸿霎时间遍体生寒,饶是他耳力过人,此刻也无法确定,方才掩盖在巨响之下的,似是两声不同寻常的异响……
一个无比恐怖的想法自脑海中浮现,练羽鸿立时如遭雷击,单单只是猜测,便能将他逼疯。
“……雪英?”练羽鸿颤声道。
无人回应,冥水使笑声渐低,进气少,出气多,显然便要不行了。
练羽鸿抬起左手,触碰到冥水使染血的胸膛,他抽出青其光,将冥水使平放在地,摸索着在他怀中掏出了一只火折子。
“没……用……的……”冥水使的声音已是气若游丝。
练羽鸿充耳不闻,一手哆嗦着,第一下竟并未摘下火折子的木盖,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接连吹气,死灰复燃,火苗摇曳晃动,照亮了他一生最为无法忘怀的景象——
穆雪英安静地躺在石台之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大片鲜血弥漫,染红了练羽鸿的双眼。
练羽鸿脑中“轰”的一声,灭顶的痛苦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将他彻底打倒。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般漫长,练羽鸿呆立原地,根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眼中唯有穆雪英那好似带着笑意的面容,毫无痛苦,毫无悲伤,令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一缕鲜血自嘴角流出,笑容转瞬已逝。
练羽鸿面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仓惶回首,竟见冥水使已然气绝,大睁的双目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断剑,正是穆雪英的佩剑,烈火真金。
崩毁的剑刃远远落在地洞的另一端,金芒依旧,却已然沦为一截无用的废铁。
刹那之间,练羽鸿最后一点支柱轰然崩塌,所有未愈的痛楚在此刻尽数爆发,在他的心上片片凌迟,几乎将他整个人撕扯得粉碎。
练羽鸿扑到石台之前,颤抖着跪倒在地,徒然擦拭穆雪英的嘴角,血液源源不断,待到终于不再流出,练羽鸿倏然惊觉,穆雪英的身体竟是冷得骇人。
练羽鸿满手是血,他不敢触碰穆雪英,更不敢拔去他胸口的匕首,穆雪英的睡颜恬静安然,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就像二人每一次相拥入睡,练羽鸿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雪英……你不能……你怎么能离开我……”
练羽鸿的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力气不断流失,这一刀就像是插在他自己的心上,窒息与濒死的感觉是如此强烈。
“没有人能左右我要做的事。”穆雪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不愿,谁也不能逼我,只要我愿意,上天摘星星也陪着你。所以要去便去,无需顾虑我,从决定同你出关起,我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总是这样,你什么都不怕。”
穆雪英笑了起来:“对,我什么都不怕!”
“你又欠我一条命。”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雪英,我好喜欢你,我心悦你,我想与你永远在一起。”
“练羽鸿,我也是。”
“雪英,我也是……”练羽鸿喃喃低语,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冰冷幽深的地底,回到了那温暖甜蜜的梦境,与穆雪英紧紧相拥,仿佛二人从未离开,更从未放手。
“咱们说好了的,以后还要一起去看你娘呢……”练羽鸿着迷地抚摸穆雪英的脸颊,攥住他的一手,将其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继而调转剑柄,对准了自己。
青其光不住震颤,练羽鸿手臂青筋凸起,迟迟不能下手,他的眼中非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浓浓的不舍。
“雪英,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练羽鸿低下头,在穆雪英不再温暖的嘴唇上印下轻柔一吻。
就在他倾身的刹那,怀中顺势掉出一物,坠落在地,发出极轻的声响。
剑锋刺破颈间皮肤,淌下一连串灼烫的鲜血,练羽鸿万念俱灰,脑中仅剩了结自己的唯一念头,却在此时鬼使神差地低头,余光瞥见落地的那物,乃是一只毫不起眼的锦囊。
练羽鸿睁大双眼,只觉脑中一道轰雷闪过,全身血液刹那沸腾起来。
“大漠之中另有神兵。”乙殊笑嘻嘻的声音道,“以及我这有一锦囊,不到危急关头,万万不可打开。”
练羽鸿抛下手中长剑,撕扯着打开锦囊,其中现出一张卷曲的纸条,而非梦中的三角骨片。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蹦出,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纸张晕开血迹,其上现出一行小字——
复归返本丹藏于穆雪英怀中。
练羽鸿猛然怔住,继而想到了什么,慌忙探向穆雪英胸前,掌心果然触到一处不同寻常的硬块,他取出那只小小的木匣,小心打开,其中赫然安放着一只漆黑的丹丸。
复归返本丹……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服下复归返本丹,三日后死而复生,代价是……
失去所有内力修为……
练羽鸿无法克制地发着抖,一手按在穆雪英颈间,微弱的脉搏传来,而他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也要随着这渐缓的跳动离开。
顾青石:“若换作你到了生死关头,是选择废去武功换得新生,还是眼睁睁地等死?”
穆雪英强硬坚决的神色犹在眼前,练羽鸿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此刻穆雪英紧闭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雪英,我不能看着你死。”
练羽鸿将那丹丸含入口中,俯身凑近,炽热的呼吸喷洒在穆雪英冰冷的脸颊之上,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角,仿佛眼泪一般,滚滚而下。
练羽鸿闭上双眼,深深吻住穆雪英的嘴唇,撬开他闭合的牙关,舌尖卷着那枚丹药推入他的口腔深处,换来满嘴血腥气息。
唇分,练羽鸿将头抵在穆雪英的肩窝,浑身剧烈发抖,发出痛苦的抑制不住的喘息。
我一定是疯了……
我宁愿自己是疯了……
练羽鸿跪在满墙神佛之下,他的两眼通红,将穆雪英的双手拥入怀中,企图以那点可怜的温度,温暖他渐渐冰冷的身体。
片刻后,穆雪英的呼吸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