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练羽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隐隐竟与当年那些猜疑质问的面孔重合,“你与鄂戈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
“这与你无关。”
关牧秋神情冷漠,手上则毫不留情,剑势如疾,向着练羽鸿的要害无情袭去。
练羽鸿举剑抵挡,反击之时却是处处收力,束手束脚,打败廖天之时的绝世神威荡然无存,反被关牧秋寻到机会,打了个措手不及。
关牧秋本是天资平平,却因练淳风偏爱,得了不少神妙诡奇的丹药,更受练淳风亲自渡气传功,内力日渐雄厚,武功随之突飞猛进,不知不觉间,于门派中竟已名列在前。
练淳风在世时,天下高手如过江之鲫,举不胜举,然则近二十年过去,英雄凋零,辉煌不再,竟令他关牧秋跻身高手之列,登上了这争夺至尊之位的战场。
同时,也令他产生了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何要去西域?”练羽鸿强撑满身伤痛,一边应付着致命的剑招,一边执拗地发问,“为了古墓中的金银财宝?为了极乐世界?”
“无稽之谈,我才不会相信。”关牧秋冷冷回答,同时觑准时机,于练羽鸿的身体上再添一道伤痕。
鲜血流淌而下,练羽鸿眉头微蹙,抬起头,无意间撞进关牧秋的目光,不由一怔。
轻蔑、鄙夷、高高在上,就像看着一枚垂死挣扎的弃子。
这么多年来,练羽鸿仿佛第一次看清了关牧秋的真实面目,如此陌生,如此骇目惊心,令他一瞬间不禁有些恍惚——
相处十九年,难道那些情谊、那些过往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么?
练羽鸿颤声道:“他们敬你爱你,他们还那么小……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不可?”
“因为你们挡了我的路。”
曾经,因为师兄,因为自身的弱小,他愿意忍,他只能忍,然而当他发现自己竟能打败其余师兄弟之时,他险些克制不住,就要大笑出声。
他做到了,他成功了,他再也不必顺服小心,低眉看人脸色,他终于可以离开这片监牢般的荒芜之地,他要站在师兄身畔,令天下人都将听到自己的姓名!
师兄却说:还不是时候。
为了这一句话,他在涿光山空守半生,竭力维持着师兄还在时的模样,收徒传业,师严道尊,小心侍奉着师兄的遗孀,更将他们的孩儿养育承人。
直至胡人入关,武林动荡不安,那颗从未平复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凭什么我一身武艺,却要整日与这些资质平平的劣童扮演师慈徒孝的游戏?
凭什么你在江湖中呼风唤雨,却令我在此地空耗年华?
凭什么别人能做武林盟主,我关牧秋做不得?
师兄,这不公平。
这一次,我非要登上山顶,亲眼看一看你当年所见的场景。
最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身边这群累赘。
铮——
双剑于空中虚划,最终撞在一处,那剑招出自同源,彼此演练过千次万次,锋刃稍一倾斜,便可判断出对方的下一步应对。
两相角力,练羽鸿手背青筋鼓胀,其上现出一道浅浅的疤痕,正是多年之前,师徒练招时留下的伤疤。
劲气荡开,二者远远分开,练羽鸿终是克制不住,左手攥住胸前衣襟,由于太过用力,乃至手臂轻轻发着抖。
关牧秋衣袖一挥,轻快转身,长剑直指练羽鸿眉心,剑身寒芒凛冽,犹如一面无情的镜子,映出他不加掩饰的、残酷的野心。
“刚刚打败廖天之的气势去哪里了?”虞瑱疑道,“他的体力本就不济,这般消耗下去,迟早会撑不住的!”
穆云昇面色凝重道:“刀剑易躲,情谊难断,关牧秋明显起了杀心,但恐怕羽鸿对他还留有旧情。”
“不。”穆雪英倏然出言,打断了二者的谈话。
他深深吸了口气,二者相距虽远,那难以抑制的悲伤与愤怒却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撞得他心间生疼,不能自已。
穆雪英望着练羽鸿那倔强而孤单的背影,一手放在心口,忍不住狠狠攥紧,嘶声道:“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关牧秋望着练羽鸿狼狈强撑的模样,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满足之感,仿佛看着追逐日久的猎物,终于被赶至绝路,再无还手之力。
他笑得无比和蔼,嘴上所言却令人不寒而栗:“他们的命,本就是我给的,我不过是将之提前收回,有何不可?”
练羽鸿竭力喘匀气息,强压下心头那抹悲哀,不顾越发迫近的威胁,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师父,我生性愚钝,始终无法参透玉衡剑派武艺之精妙。过了今天,恐怕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不知师父可否再为我演练一次坠星拳的招式,也算完成了我最后的心愿。”
生死关头,本不应节外生枝,关牧秋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好啊,徒儿如此好学,为师岂有拒绝之理?”
话音落下,师徒二人各自后退一步,剑交左手,步伐带动空余的右臂,于半空抡舞挥动,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同时做出了坠星拳的起势。
场下惊疑声起,皆是猜不透这师徒二人的意图:“他们莫非打算弃剑不用,以拳法决定胜负?”
廖天之站在人群之中,双目阴沉得好似要滴血,见此情景,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关掌门,诛此逆徒,前方再无阻挡!”
关牧秋冷哼一声,脚下一步踏出,蓦然行至练羽鸿身侧,回身一拳随之挥出,以一招“追星逐月”率先发起抢攻。
在过往的十九年间,练羽鸿早将这套拳法演练过千遍万遍,关牧秋稍一动弹,当即洞悉了他的招式。
练羽鸿腰身拧转,以肩部撞开那一拳,随即右手出招,与关牧秋的下一拳狠狠相撞!
二者皆是左手持剑,动作受限,拳路只能使出半招,但是对于练羽鸿来说,已经够了!
双拳对撞,内力随之汹涌而出,比之剑刃较量更为激烈直接,亦更能真切感受到双方倾泻而出的、不加保留的真实力量。
关牧秋神色一凛,眼中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先前观战时尚且不觉,如今真正交起手来,竟发现练羽鸿的武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精进许多!
“您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武功是如何恢复的?”练羽鸿手上进攻不停,却分出心思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