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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番外 寂灭乐·其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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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鄂戈八岁,虚难九岁。

自从红叶禅师到来,父亲便不再令鄂戈看守暗室,他在地上的活动时间渐渐多了起来,烈日黄沙灼烫依旧,鄂戈却从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喜悦。

鄂戈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玩笑,却未料不久后红叶禅师真的将虚难牵来,领到他的面前。

“就让他在旁边看着就好。”红叶禅师说。

鄂戈愣愣点头,红叶禅师朝他温和一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一面回头,一面缓步离开。

虚难抱膝而坐,观其行为气质浑不似个出家人,鄂戈狐疑地看他一眼,自去习练父亲教授的武功。

日头渐高,鄂戈大汗淋漓,一回身,却发现虚难仍保持着先前的动作,竟是一动未动。

“你不需要打坐练功吗?”鄂戈走过来问。

虚难默然不语。

鄂戈坐在他的身旁,递给他一些吃食,虚难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下。

“这是肉干。”鄂戈提醒道。

虚难动作顿住,左脸凸出鼓起,仿佛在仔细体味口中食物的味道,良久终于转头,冷漠地看着鄂戈道:“我不是和尚。”

“我是鄂戈。”鄂戈朝他伸出手。

虚难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着他的肉干。

鄂戈强行拉过他空闲的那手,用力握紧,上下晃了晃,他道:“你不说,以后我就叫你小和尚了。”

虚难苍白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恨恨看了鄂戈一眼,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在衣袍间擦拭。

鄂戈道:“你的师父说,要我做你的朋友。”

虚难:“他不是我的师父。”

“你是谁?”

虚难浑身刹那僵住,眼中隐隐又有泪水涌现,他猛然转头,低声道:“谁也不是。”

红叶禅师与圣王达成约定,于黑戈壁中行医救人,用以换取师徒二人的生活所需。

黑戈壁中病人众多,却没有大夫,圣王以神力制出符水药丸,治好了便是圣王法力无边,治不好则是信徒存心不善,一切听天由命。

红叶禅师此举算是帮了圣王一个大忙,圣王深知医者最是受人尊敬,是以不肯让红叶禅师单独坐诊,须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动,令信徒时时沐浴天神光辉不可。

日落西山,红叶禅师终于返回,从鄂戈处接回虚难,那天下午,二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鄂戈年纪虽轻,却并不愚笨,虚难不知如何躲避烈日,不懂水源珍贵,虚难小心地掩饰着生活中的不习惯,却逃不过鄂戈的眼睛。

他猜到虚难不属于沙漠,应当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虚难从来不说自己的事,甚至不愿向鄂戈开口。虚难仿佛始终对鄂戈抱有敌意,总是以戒备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鄂戈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心情好了就逗逗他,心情不好便当他不存在。

拜那任劳任怨的老和尚所赐,自从他到来后,父亲忙着在红叶禅师的医摊前天神下凡,顾不上其他,以至于对鄂戈的管教亦疏忽许多。

鄂戈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试探着做了些出格的动作,发现真的无人管束,索性直接偷了懒,带着虚难躲到地洞中睡大觉。

地洞深邃宽敞,阴凉舒适,放到数月以前,鄂戈绝对不敢想象自己竟也有胆子违逆父亲,鄂戈连哄带威胁,叮嘱他绝不可将此事告知任何人,随即翻身侧躺在地上,闭眼睡觉。

不多时,鄂戈沉沉入睡,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蒸干后析出盐粒,混着黑沙黏在他的脸上,虽十分不修边幅,却隐隐已有了日后英俊魁伟的端倪。

虚难寻了个最远的角落躺着,背朝鄂戈,极尽可能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成一团。

一整个下午,无人打扰,无事发生,没有烈日的折磨,没有戒鞭的威胁,直到鄂戈醒来,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鄂戈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忽而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住。

“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鄂戈道。

无人回答。

鄂戈翻身而起,四肢着地,犹如动物般于沙地间轻巧前行,黑暗中隐约传来一阵无措的轻响,鄂戈赶在虚难逃跑前将他拦下,堵住了他的去路。

“在我的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鄂戈说。

虚难依旧不答。

鄂戈又问:“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虚难低声道。

“为什么?”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鄂戈的眼前浮现出虚难那苍白且有些浮肿的脸,他的眼下一片青黑,明明总是坐着发呆,却依然没有精神。

“那天在那道门后,你看到了什么?”鄂戈终于问出了口。

沉默许久,虚难道:“什么也没有看到。”

“不可能,你一定看到了,你在骗我。”

虚难冷冷道:“没有就是没有,肯定是药力失效了。”

“你知道是什么药力?”鄂戈反问。

虚难意识到中计,然而话已出口,此时沉默已来不及了。

鄂戈道:“你的胆子很小,不可能是乱走闯入的,你早便知道暗室的存在,以及迦陵频伽的药力,是不是?”

虚难后退一步,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他仓惶逃跑,却正撞中鄂戈的胸膛。

鄂戈紧紧抓住虚难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攥得虚难很疼。

鄂戈继续道:“你不是和尚,那老头也不是你的师父,你甚至不属于沙漠,对不对?”

黑暗中,虚难的呼吸渐渐急促,他不安地拉扯着鄂戈的手,企图挣脱这枷锁般的束缚,鄂戈却轻轻拨开他的手,转而将手掌置于虚难颈间。

虚难不住后退,鄂戈则步步紧逼,直至背后撞上洞壁,再无路可逃。

“你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鄂戈嗓音低沉,极富危险与侵略性,犹如一只冷血无情的兽,肆意处置着掌下猎物的性命。

鄂戈五指缓缓收紧,虚难进气渐少,一阵头晕目眩,痛苦不堪的回忆袭上心头,濒死的恐惧再度笼罩而下,无论他逃到何处,永远无法摆脱。

虚难颤抖着抓住鄂戈的手,神色中满是悲伤与哀求,却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滴、两滴……

鄂戈感到几滴冰凉的水珠滴在手背,紧接着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你哭了?!”

鄂戈忙松开手,虚难瞬间软倒下来,跌坐在地。

“我只是想吓吓你,我没有用力……”

鄂戈无措地蹲下,想要查看虚难的情况,虚难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他狠狠推倒在地。

虚难尖叫着躲到角落,慌不择言,口中倾吐的尽是鄂戈听不懂的语言。

鄂戈站在虚难身前,神情充满了不可思议,虚难发出窒息般的急喘,旋即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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