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洛……”鄂戈低声道。

“嗯？”呼洛拨开鄂戈凌乱的额发，笑着看向他碧绿的双眸，一点幽蓝倒映其间，正是他自己的眼。

……

……

……

□□愉，鄂戈仰躺在地，双目直勾勾盯着漆黑的穹顶，周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他们疯狂后的痕迹，圣王的尸体仍在角落死不瞑目，但那都不重要了。

所有挡在眼前的阻碍都没有了，他们可以一直留在此处，长久相伴，直至沙暴淹没一切，方可共同面对死亡。

鄂戈嘴角扬起一抹笑，单手支撑起身体，看向呼洛的方向。

对了，还有句话，一直未对他说过……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呼洛，我……”

“鄂戈。”呼洛同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该走了。”

鄂戈的心情很好，笑着问：“去哪儿？”

“回到你父亲的领地中，继承他的一切。”呼洛转过身，手中所持的正是刺穿圣王生命的那柄匕首，其上镶嵌的绿宝石流光溢彩，于火焰下映出奇异的光芒。

鄂戈尚未反应过来呼洛所言之意，不解道：“为什么？你不是不想离开这里吗？”

“是啊，”呼洛朝他微微一笑，“所以只是你自己去，没有我。”

鄂戈的笑容僵在脸上。

“杀了圣王的不是你，而是我。”呼洛随手把玩着匕首，冷静地解释道，“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木剌夷的王子，你仍可继承本该拥有的一切，登基为王，继续征伐四方。”

鄂戈只觉得浑身血液陡然凝固，不认识般地看着呼洛，刚欲起身上前，呼洛猛然后退一步，将匕首抵在自己颈间。

“别过来！”呼洛道，“如果你不放我走，我一定会被那些信徒处死！”

“你到底在说什么？”鄂戈只觉得无比费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所谓的王位！”

呼洛看着他道：“可是我想过。”

“呼洛，我们走吧，只有我们两人，去一个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呼洛的声音十分平静：“那我就只好死在你的面前。”

“不……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鄂戈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他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当即不管不顾起身，向着呼洛走去。

呼洛寸步不让，毫无畏惧地对鄂戈对视，冰冷的刀尖划开了脆弱的脖颈，鲜血流淌，滴在满是尘泥的地面。

鄂戈立时止步，丧失了全部表情，愣愣地看着呼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你在骗我是不是？”

“很可惜，并不是。”

“为什么？”

“我希望你继续征伐，成为无上的王者。”呼洛淡淡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很乐意死在你的手中。”

鄂戈却已听不见他所说的话，表情痛苦，就像一只受伤的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最爱的人类，反复喃喃道：“呼洛，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呼洛轻声说：“在木剌夷人的语言中，鄂戈意为‘锋利的刀刃’。呼洛则是突厥语中‘上天的雨露’，刀刃与雨露，本就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物。”

这下鄂戈彻底明白了：“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呼洛说，“我看到了极乐世界中的景象。”

鄂戈只觉得无比荒谬，颤声道：“真的吗……所以你也要这么对我？”

“鄂戈，我本该拥有一切。”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鄂戈眼中发红，充满绝望地看着呼洛，呼洛视线躲闪一瞬，最终仍是迎上了他的目光。

二人赤身裸体，皮肤间依稀仍残留着彼此的温度，暗室内冷得透彻，满墙神佛低垂着眉眼，嘴角似笑非笑，在此刻俱成为了无声的嘲弄。

许久后，鄂戈失魂落魄地开口：“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会一直等着你，我的王子，我的鄂戈……”

记忆扭曲混乱，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变得模糊不清，鄂戈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呼洛究竟如何离开，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冰冷黑暗的地下，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到族中，加冕为王。

呼洛就像一支剧毒的迦陵频伽，亲自为鄂戈展示了最美好的幻象，又无比残忍地将他叫醒，抛入冰冷残酷的现实之中。

他被剥夺了温暖的知觉，自此只剩孤身一人，唯有无休无止的杀戮相伴。

然而，他的心底又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带领族人走出沙漠，踏破中原国土，心愿得报的那天，呼洛便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他们还会像过去那般相守，再也不会分离。

我会为你带来桃花。鄂戈在心底暗暗发誓。

我会回来的，我的呼洛。

……

溃逃的败军如同蝼蚁般遍布漫山遍野，喊杀声仿佛犹在耳边回荡，呼洛充耳不闻，他只是这么走着，一直向前走着。

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在乱军中活了下来，冥冥之中像是有着一丝信念，驱使着他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再一次回到了这处暗室。

火光亮起，迦陵频伽点燃，青烟升腾，照出一片虚无。

呼洛双手不住发抖，火焰烧到手指，他却仿佛没有感觉般，一次又一次点燃迦陵频伽。

火光亮起熄灭，直至连火种亦化为一片死灰，却只是徒劳而已——

他最想要的东西，早已被自己亲手毁去，永远不会复原。

鄂戈……

你怎能这么对我，真的留下我孤独一人……

呼洛竭力蜷缩起身体，一手搭上另一侧肩膀，就像过往与鄂戈同眠那般，模仿着他的拥抱，徒劳地渴望温暖自己。

一片虚无之中，他闭上双眼，意识坠入了至沉至暗的夜，在这幽深无望的地底，再明亮的光芒也无法穿透。

唯余寂灭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