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三千里》
雾从江面上升起时,天色仍灰白。那雾像极了一种无声的帷幕,将岸边稀疏的树影分割成一段段模糊的剪影。
一名青衣人缓缓走在水边,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闲与自在,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石阶,而是某种他极为熟悉的旧路。
他名唤柳成舟。
柳成舟本就是个喜欢游走的人,哪里风声轻柔,他便往哪里去;哪里江水清亮,他便在那里停歇。江湖人说他剑法不错,他笑笑;江湖人又说他脾性古怪,他还是笑笑。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不太紧要。
今日他听说“云上十三阁”的阁主在附近活动,便顺路来看看。云上十三阁并不是江湖上最强的势力,却是最难捉摸的一支。十三位执事神出鬼没,替阁主办事,从不留下痕迹。
柳成舟抬头。
前方的雾变得更浓。他忽然停住。
“你若再走一步,我就要动手了。”
声音很清澈,也很平静,从雾中传来。若不是字句里透着明显的警意,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声招呼。
柳成舟轻笑:“江湖人要动手,从来不用这么提醒。”
“我不是江湖人。”雾里那道身影缓缓现出轮廓,是一名白衣少女,眉眼冷静,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银剑。她的姿态稳得近乎严谨,仿佛每个呼吸都经过衡量。
“那你算什么?”柳成舟问。
“云上十三阁——第七执事 云秋。”
柳成舟的笑意顿了顿:“就是你?”
云秋点头。
“那也刚好,”柳成舟说,“我正想见见你们阁主。听说他四处寻人。”
云秋的目光微微闪动,却未回答:“阁主要见的人,不该是你。”
“那也未必。”柳成舟踱前一步,“你拦我,是想请我回头,还是想把我留下?”
云秋的指尖一紧,剑锋微颤:“我拦你,是因为阁主不想你前行。”
“他为何不想?”
“因为前面……有人等你。”
柳成舟挑眉:“这听起来不像坏事。”
云秋缓缓退开一步:“他等你,却不是请你喝茶。”
柳成舟:“那做什么?”
云秋抿唇:“要你的性命。”
一
雾散去一角时,柳成舟看见前方的江岸上站着第三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披着一件墨色长衣,衣摆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得很直,仿佛一根笔直的竹,清瘦,却挺拔。
云秋低声道:“他叫沈怀初。”
柳成舟:“来历?”
“曾在西岭山行脚,三年前在江上失踪。阁主两个月前将他救起,此后便在阁中任第一执事。”
柳成舟看着那道身影:“那他为何要我命?”
“因为你身上有他想找的东西。”
柳成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我身上除了两件旧衣和一柄旧剑,什么也没有。”
云秋却说:“阁主说,‘那东西’不在你身上,却在你心里。”
柳成舟:“心里?那可难拿。”
云秋:“所以沈怀初要你自己交出来。”
柳成舟叹息:“听起来很麻烦。”
雾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沈怀初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传闻中一样温和,却在温和之下有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他看着柳成舟,仿佛只需要一眼就能看穿他。
“你来了。”沈怀初语气平静。
柳成舟:“我来了。但我听说你要我命。”
沈怀初点头:“是。”
柳成舟:“为何?”
沈怀初:“因为阁主说,你带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柳成舟:“我带走的?”
沈怀初:“一份记忆。”
柳成舟愣住。
二
沈怀初缓缓走近:“三年前,我在江上失踪。那段记忆后来全部断裂——阁主说,是你带走的。”
柳成舟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认真,他盯着沈怀初:“阁主为什么这么说?”
沈怀初:“因为三年前,我最后见的人,就是你。”
柳成舟沉默了。
云秋侧目,看着柳成舟那一瞬间的微动,心中也升起几分疑惑。
沈怀初继续:“阁主的意思很简单——你把我带入江中,你夺走我那段记忆,然后离开。”
柳成舟抬眼:“你真的相信?”
沈怀初的脸色并无激动:“我不需要相信,我只要知道阁主这么说。”
柳成舟叹息:“那你可曾想过,他为何要你相信?”
云秋的手抖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平静。
柳成舟忽然笑了:“看来我今日确实是得罪了你们阁主。”
沈怀初:“你若能交出那段记忆,我可以放你离开。”
柳成舟:“可我根本不知道你那些记忆里有什么,更别说什么‘带走’。”
沈怀初:“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他拔剑。那剑极长,形如一条纤细的游龙。
云秋急声道:“沈执事,阁主只是让你试探,不是……”
沈怀初却已踏前一步:“阁主给我的是命令,不是商量。”
三
柳成舟退开一步,江风吹起他的青衣,衣角摇晃。虽然没有丝毫慌乱,他的眼神却已有了几分无奈。
“你若要动手,”柳成舟轻声说,“我得提醒你,我并不是那么好对付。”
沈怀初:“我知道。”
剑光闪动。
江面上的雾虽然散去,但空气中仍有湿气,沈怀初的剑势因此带着极细碎的水光,像被微雨打散的光芒。
柳成舟侧身避开,脚尖轻轻一点,便离了三尺。动作看似慵懒,却快得近乎虚幻。
云秋目光紧缩。
沈怀初的第二剑立即跟上,速度比第一剑急两倍,力道却稳得像沉入江底的沉石。
柳成舟才要避开,却忽然一顿。
因为沈怀初这次的剑,刺向的方向不是他,而是他身后。
那一刻,柳成舟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反手一抓,指尖与剑锋轻轻一触,发出细碎的震鸣。他借势倒退数步,避开了那一剑的锋芒。
沈怀初眉宇微动:“你反应很快。”
柳成舟:“因为你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他转头,看向云秋。
云秋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沈怀初的第二剑会指向她。
柳成舟轻声说:“你想杀她,是因为那段记忆里有她,对不对?”
沈怀初没有回答。
云秋却猛地抬头:“我?为什么会……”
“因为你三年前见过他。”柳成舟道,“而你自己却忘记了。”
云秋彻底怔住。
四
沈怀初再次踏前,剑锋已经瞄准了云秋。
柳成舟叹息:“这江湖里最怕的不是遗忘,而是有人替你安排了你所遗忘的一切。”
沈怀初:“让开。”
柳成舟摇头:“她若死,你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发生过什么。”
沈怀初:“我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