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楚山南和花满楼相偕走下楼梯时,客栈那宽敞却并不算奢华的大堂里,已然坐了好几个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混合着紧张与刻意营造的沉重气息。
楚山南目光扫过一圈,除了木道人和有过一面之缘的司空摘星,其余面孔大多陌生。
他们或僧或道,或衣衫朴素如隐士,或气度不凡似王侯,形态各异,却都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幸好身侧有花满楼,他微微侧首,便以传音入密之功,将座上诸人的身份一一
清晰道来,如同在楚山南心中展开一幅江湖名宿图谱:
那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深邃的,是德高望重的古松居士。”
“旁边与他低声交谈的,自然是武当名宿木道人,只是今日他眉宇间似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
“另一位闭目捻着佛珠,宝相庄严的僧人,乃是少林高僧苦瓜和尚。”
“独自坐在窗边,身着锦袍,面容冷峻,一言不发的中年人,是蜀中唐门的顶尖人物唐二先生。”
“而那位腰杆笔直,宛如一柄出鞘利剑,目光锐利如鹰的,则是大内第一高手潇湘剑客。”
“至于那个坐没坐相,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敲着碗沿,眼睛滴溜溜乱转的,自然就是妙手空空的司空摘星了。
在座的,无一不是名动天下、誉满江湖的人物。
他们的身份奇特,来历各异。
有方外僧道,有山野隐士,有独行侠盗,有宫廷高手,有浪迹天涯的名门俊杰,亦有游戏风尘的武林耆宿。
当然,还有楚山南与花满楼。
这些本应天各一方、难得一聚的顶尖人物,今日却齐聚在这间不算起眼的客栈大堂。
只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纽带——
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
随着最后到的花满楼和楚山南落座,这场精心编排的“好戏”,也就正式敲响了开场的锣鼓。
几人相互对视,眼神交换间,仿佛有无形的默契流转。
下一刻,他们脸上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蹙,眼神沉郁。
仿佛心头压着千斤巨石,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楚山南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暗道:
果然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这演技,搁在现代个个都是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情绪到位,表情逼真,毫无表演痕迹!
桌上摆着客栈提供的酒菜,虽不算珍馐,却也香气诱人。
然而,此刻却无人举杯,也无人动筷。有微风吹过庭院,带来满楼盛放的桂花香气。
这本该是风光明媚、令人心旷神怡的季节,但他们这群素来以洒脱豪放著称的豪侠名士。
此刻却个个显得忧心忡忡,满腹心事。
这番异于寻常的沉寂与凝重,终于引起了客栈内其他江湖食客的注意。
虽无人敢上前打扰这几位名宿,但不少人都悄悄放缓了咀嚼的动作。
一个个竖起了耳朵,试图捕捉些只言片语,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这些顶尖人物如此愁眉不展。
苦瓜和尚见火候差不多了,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那声音带着悲悯与无奈,率先打破了沉默:
“阿弥陀佛……世上本就有很多不该发生的事,奈何,却总是阴差阳错,偏偏就发生了。”
木道人适时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他接口道,语气带着痛惜: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但!有些事,却是万万错不得的!”
“一旦行差踏错,便如同踏入万丈深渊,往往……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死路?”
司空摘星虽然也跟着“剧本”念出了台词,但他那双灵活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朝木道人眨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老兄,戏有点过了啊,收着点!
木道人接收到司空摘星那快要抽筋的眼神暗示,略显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又顺势从怀中掏出了一叠显然经过多次传阅、边角都有些起毛的信纸,示意让在座众人传看。
纸上罗列的,都是近年来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曾经都堪称响当当的名字!
“这些人,”木道人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
“以他们的武功和机警,本不该如此轻易死去。无论谁想杀他们,都绝非易事。”
“只可惜……他们都犯下了一个同样致命的错误。”
这些名字,在座众人自然全都听说过。
然而,大家目光扫过,最熟悉的,无一例外。
是那个共同的“捕杀者”——西门吹雪。
只要是江湖中人,只要练过几天武,有谁不知道“剑神”西门吹雪的名号?
又有谁敢质疑,他那柄乌鞘长剑之下,施展的不是当世最为凌厉绝伦、近乎于道的剑法?
一直沉默寡言的潇湘剑客忽然开口,声音如同他的名号般,带着金属的质感:
“我曾有幸,见过西门吹雪出手。”
即便是他这位公认的大内第一高手,在经历了紫禁之巅那惊世一战后,也不得不从心底承认:
“他的剑法……实在已非人力所能企及,堪称当世无双。”
他话锋一转,带着合理的质疑:
“但我与他虽只有一面之缘,却看得出,他绝不是一个喜好、也无暇去管闲事的人。”
说完,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花满楼。
花满楼心领神会,立刻接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西门吹雪所管的,并非闲事。”
司空摘星见花满楼这句接得略显平淡,生怕冷场,立马跟上,语气夸张地补充道:
“没错!”
“西门吹雪那家伙,自己虽然像个冰块,朋友少得可怜,但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种背信弃义、出卖朋友的小人!”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鄙夷的表情,仿佛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潇湘剑客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闭上了嘴,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然而,一直沉默得如同石雕的唐二先生却忽然开了口。
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名震天下,而唐二先生的不喜言辞,在江湖上同样有名。
此刻他却忽然发声,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如此说来……你们认为,这些人犯下的致命错误,便是……出卖朋友?”
唐二先生这话题转得实在有些生硬,楚山南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
唐二先生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恢复了沉默。
他似乎笃定,自己这简短的反问,已足够让有心人明白其中的深意。
果然,木道人眼神骤然一凝,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老鹰,他缓缓道,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这些人所犯的具体罪行或许各不相同,但他们招致杀身之祸的致命关键,却是完全相同的一点。”
“哪一点相同?” 司空摘星立刻捧哏,业务熟练。
木道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西、门、吹、雪!”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
“诸位需知,当西门吹雪决意要杀一个人时,这普天之下,几乎没有谁能真正逃得掉。”
他的目光扫过那叠信纸:
“就算侥幸逃脱一时,也绝逃不过……十九日之限。”
“这些人,无一例外,最终都是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木道人的表情愈发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江湖的忧虑。
“而如今……又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犯了和他们同样、甚至更为严重的致命错误!”
司空摘星的捧哏已然炉火纯青,立刻发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单音,引导下文:
“哦?”
木道人顺势接上,语气痛心疾首:
“他不但卑鄙地背叛了朋友,而且他背叛的……恰恰就是西门吹雪本人!”
“这个人……是谁?”
这次发问的是古松居士,他眉头紧锁,似乎已猜到了答案。
木道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他吐出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陆、小、凤!”
“……”
一瞬间,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是如此厚重,如此压抑,几乎令人感到窒息。
好家伙!
楚山南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这出戏唱得也太大了!
为了逼真,真是啥谣都敢造啊!
她简直不敢想象。
要是这话传到正在“逃亡”的陆小凤和“追杀”他的西门吹雪耳朵里。
这两位会不会气得调转枪头,先来把这群“损友”给清理门户了。
她一边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一边悄悄打量桌上其他人。
果然,即便是事先通过气的众人,听到木道人如此“掷地有声”的指控,脸上也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轻易接这个危险的话茬了。
诡异的沉默在弥漫。
然而,戏已开场,锣鼓已响,哪有半途停下、晾着观众的道理?
首先硬着头皮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的,是潇湘剑客,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
“据我所知,陆小凤不但是西门吹雪的朋友,似乎……还曾对他有恩。”
木道人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恩情已尽,唯余仇恨”的冰冷:
“只可惜,恩情早已还清。”
“而如今,只剩下不共戴天的……夺妻之仇,尚未了结!”
“夺妻?!”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一般。
木道人话音刚落,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食客中,顿时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这木道人也真敢说啊!
不愧是老江湖,这编排故事的胆量和想象力,我服!
圆桌上的众人,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重。
但眼神交换间,都不由自主地朝木道人投去了混合着惊愕与“钦佩”的目光——
真乃猛士也!
潇湘剑客配合地做出耸然动容之态,追问道:
“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有!”
木道人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这等“捉弄”陆小凤的绝佳机会,司空摘星岂能错过?
他立刻双眼放光,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
“什么证据?快说快说!”
木道人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愤慨,他忽然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仿佛需要借酒壮胆,才能说出那不堪的真相。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道:“是西门吹雪……他亲眼看见!看见陆小凤和他的夫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