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延庆压下胸口那几乎要蹦出来的心悸,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有些狼狈地斜眼往身后声音来处瞥去。
目光所及,是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相貌老实的小和尚——虚竹。
一旁的大师兄玄难见段延庆目光凌厉如刀,死死钉在虚竹身上。
生怕这恶贯满盈之徒暴起发难,当即踏前一步,将虚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
“段施主,若一味以偏锋、杀伐之气强攻,更是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最终心神耗尽,堕入魔道。”
段延庆并非蠢人,方才的险境让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环视四周,星宿派的妖氛,慕容氏的窥伺,少林寺的庄严,还有诸多不明意图的江湖客……
龙蛇混杂
一旦自己心神受损之事被窥破,混战起来,他绝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他强自镇定,目光复杂地再次扫过那如同命运罗盘般的棋局,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这棋局……前有虎狼之敌,壁垒森严;后有追兵堵截,尾大不掉。”
“行正道以攘外,则内患不息。”
“走邪道以顾后,则前方虎视眈眈……”
“正邪不通,阴阳不济。”
“难!难!难!”
他连道三个“难”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负,道尽了他自身命运的困境。
一旁一直摇着鹅毛扇,作壁上观的丁春秋,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喜色。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段延庆气息的紊乱和心智的动摇。
这等剪除异己,尤其是剪除一个强大异己的良机,他岂会放过?
只见他一步三摇,状似悠闲,却恰到好处地拦在了正欲退走的段延庆面前。
“是难,的确是难啊!”
丁春秋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磁性,仿佛毒蛇吐信。
“这棋局嘛,再难也不过是盘死棋,摆在那里动弹不得。可你延庆太子就不一样了。”
他凑近几步,几乎能闻到段延庆身上因真气躁动而散出的血腥气,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蛊惑与压迫。
“这人啊,由正入邪,那是轻而易举,一步便可跨过。”
“可要想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嘿嘿,那可比登天还难!”
“延庆太子,你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
“晚了!不可能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如毒针般刺入段延庆心中最痛、最悔之处。
他本就心神激荡,此刻被丁春秋以邪异功力辅以言语诱导,心神再次失守,竟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声音中充满了灰败与绝望:
“是啊……我如今落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田地,武功再高,恶名再盛,又有何用?”
“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段氏先人……”
丁春秋见他如此,心中暗喜,更是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假的悲悯和激将:
“哈哈哈!说得好!”
“你现在是躲过了宗祠国法的制裁,可将来呢?”
“等你死了,魂归九泉,你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段氏列祖列宗?”
“段延庆!”
“你若还知道这世间有‘廉耻’二字,就该当场自尽!”
“如此,丁某还敬你是条敢作敢当的英雄好汉!”
“自尽……英雄好汉……”
段延庆眼神涣散,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在众人或惊愕、或冷漠、或期待的目光中,他竟真的缓缓举起了那柄赖以行动和杀敌的铁杖。
杖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段施主,且慢!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又是一道清亮急切的声音,如同清泉漱石,再次将段延庆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还是虚竹。
小和尚见自己好不容易才惊醒的人,转眼又要被逼自尽,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开口阻止。
他看着那仿佛蕴藏着魔力的棋局,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涌了上来,跺脚道:
“都是这害人的棋局!”
“我……我不能再看着有人因为它走火入魔,枉送性命了!”
“你们会下棋的都不行,解不开,那……那让我来!”
“我来破了它!”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反应,虚竹已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用来标记的白色石子。
闭上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胡里胡涂地就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轻响,石子落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颗石子上所落之位——
那分明是一处自填眼位的绝地!
这一子下去,原本就局势复杂的白棋,一大片棋子气息瞬间断绝,俨然成了死棋!
“胡闹!”
“岂有此理!”
“小和尚找死!”
顿时,呵斥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然撸起袖子想要教训这个捣乱的小和尚。
然而,主持棋局的苏星河却猛地一抬手,阻止了骚动的众人。
他嘴唇紧闭,浑厚的内息鼓荡,声音直接从周身穴窍中震荡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师傅这一着……看似胡闹,却也是‘入局’。”
“先师曾有遗训,此珍珑棋局,天下人皆可来下,不论僧俗,不分正邪。”
虚竹本来吓得缩脖子,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闻言更是愧疚不已,对着苏星河不住作揖:
“对不起,老前辈,小僧……”
“小僧只是一时情急,不想再看见有人入魔,绝非有意捣乱,亵渎先贤棋局……”
苏星河听着他絮絮叨叨的道歉,冷哼一声,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老朽再说一次,棋局,谁都可以下。”
“但若有人存心捣乱,坏我师尊规矩,就休怪老朽不顾颜面,手下无情了!”
虚竹心思单纯,竟还没完全看出苏星河已处在发作边缘,还想继续解释。
可他刚张开嘴,苏星河已然不耐,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内力涌出。
如同无形大手,将虚竹推得一个趔趄,跌倒在摆放白棋的石盒旁边。
“下棋便下棋,哪来这许多废话!”
苏星河喝道:
“难道你认为,我聪辩先生苏星河师尊布下的棋局,是给你这小和尚儿戏玩笑的吗?”
虚竹摔得屁股生疼,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光靠嘴说是没用了。
他揉着痛处,委委屈屈地爬起来,自知理亏,只得苦着脸,又从石盒里摸起一枚白子,紧紧攥在手心。
可他一个连棋盘纵横几条线都未必说得清的小沙弥,哪里知道下一步该落在何处?
只觉得那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同天书,看得他头晕眼花,握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
就在他彷徨无措之际,一道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游丝般,直接钻入了他的耳中:
“平位三九路。”
这声音突如其来,虚竹吓得浑身一激灵,险些把棋子扔出去。
他猛地回头,四处张望,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慌。
可看来看去,周围众人表情各异,却无人像是刚刚跟他说话的样子。
‘是……是佛祖指点?还是菩萨显灵?’
他心中胡乱猜测,但眼下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凭着感觉,哆哆嗦嗦地将棋子放在了那“平位三九路”上。
他刚放下,正准备去拿第二颗棋子,那神秘的声音再次精准地传入他耳中:
“平位二八路。”
这一次,虚竹终于确认了,绝非幻觉,是真真切切有人在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功夫指点他!
他虽然憨直,却不傻,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不敢再东张西望,只是依言而行。
苏星河见虚竹落子虽慢,但这两下却隐隐包含了极高深的棋理,与先前那自寻死路的一摔截然不同。
心中不由惊疑不定,开始认真对待起来。
他沉吟片刻,执黑落下一子。
接下来,山洞前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和尚,听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指示,在棋盘上落子。
一个神情严肃的老者,凝神应对。
还有一个不露形迹的神秘第三人,通过无形的音波,隔空操控着棋局的走向。
三人你来我往,虽是虚竹在执行,但棋枰上却似有三位高手在隔空交手,气氛一时凝重无比。
当然,这精妙的“传音入密”,或许能瞒过在场大多数高手,却唯独瞒不过楚山南。
在她的游戏版面上,那神秘的声音直接被系统捕获,并实时翻译成了清晰的文字,显示在对话框里——
正是段延庆!
楚山南心中了然,这便是原著中的桥段了。
段延庆感激虚竹两次相救之恩,又自负棋艺高深,便以此方式暗中助他破局,偿还恩情。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三人对弈”,只觉得比看任何大片都有趣。
几番看似不可能的落子与应对之后,苏星河拿着黑子的手悬在空中,久久未能落下。
他眉头紧锁,凝视棋盘,仿佛要将其看穿。良久,他忽然将手中棋子往棋盒里一丢,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即却又变成了酣畅淋漓的仰天长笑:
“哈哈哈……妙!妙极!”
“置之死地而后生,堪破我执方得自在!”
“小师傅真乃天才!”
“这困扰了老夫数十年的珍珑棋局,今日竟被你一举勘破!”
虚竹一听,吓得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不是的,老前辈,这不是我……这是有……”
“这是秘密!”
那声音第三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
“莫要对外人言!”
“你救我两次,此恩以此相报,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虚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双手合十,不住地念诵“阿弥陀佛”。
心里却是一片糊涂:
‘为什么下一局贫僧根本不想下的棋,反而算是帮了贫僧?这位高人真是好生奇怪……’
他这边心思杂乱,完全没听清苏星河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苏星河已走到他面前,神情激动,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向着山谷一侧的陡峭山壁走去。
“哎?老前辈?”
“您这是要带小僧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