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幕终了,中场休息的灯光亮起,程述才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常书瑜,你就这么笃定,我程述是个讲‘诚信’的人?”
书瑜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她看着台下熙攘的人群,轻声道:“我不笃定,但我愿意赌一把。”
赌你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底线。
赌我们这段被强扭的瓜,或许能在这种奇怪的合作中,找到一种不至于彼此折磨的生存方式。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程述仿佛听懂了。
他忽然倾身过来,越过两人之间那只容一拳的距离,近得书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清冽的须后水气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常书瑜,”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胆。”
书瑜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但她的神情依旧维持着镇定,没有后退半分。
“彼此彼此。”
程述盯着她看了几秒,倏地撤回了距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的逼近只是错觉,他抬手招来侍者,换了一杯新茶。
“那就……”他端起茶杯,像是举杯致意,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祝我们合作愉快?”
书瑜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这“合作”从提出那一刻起,就注定步步惊心。她举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与他轻轻一碰。
“合作愉快。”
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台下,戏又开场了,才子佳人正历经磨难;而包厢里一场关乎未来、情感与利益的漫长博弈,也刚刚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这出戏最终会走向何方。
端午临近前,书瑜接到了常先生的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她能在过节前回去,今年常家子女是难得能凑在一起的年头。
远在海外求学的四少爷回国,成家的大少爷、二少爷据说也要带妻儿回家祭祖,书瑜如今定了婚事,在大家看来能在家过节的次数会越来少,所以无论是常先生还是大太太都觉得应该让祝女士带着书瑜回宁城“团圆”。
“我肯定是要回去一趟。”三小姐虽然也不喜欢回宁城,可是二姨太太今后要跟着大少爷一起去北方生活,三小姐能见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所以她是必然得回去的。
书瑜不想回去,但今年她不得不回,除了有四少爷在宁城的缘故,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需要找常先生问清楚一些事,也要亲自提醒常先生一些事。
“阿娘,你跟三姐姐先回去。”三个人不能同时一起走,否则沪上很多事就要停摆,“等都安排妥当,估计得晚个几天到家。”
祝女士倒是没想太多,一个端午节过不过都无所谓,反正她早就打定主意让儿子一起来沪上生活的,如今暂时满足一下常先生这个当爹的心思也没什么不能配合的,毕竟儿子事业起步肯定也要家里支持的。
端午前几日,沪上的空气里都浮动着燥热。
书瑜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划过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她需要把未来半个月的工作压缩在一周内完成,同时又把过节的节礼亲自过问了一遍。
“工厂那边的新样布,必须在我回来后再定版。”她对助理交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与洋行的合约,所有条款都要中英文对照,请陈律师逐字核对。”
窗外电车叮当驶过,这座城市的脉搏从不因任何节日而放缓。
书瑜喜欢这种节奏——一切井然有序,付出与回报泾渭分明。
而宁城,那个她生活却从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永远是另一套规则。
抵达宁城时,已是端午前两日。
六月的宁城,空气里早已漫开了溽热的暑意,却也同时被艾草、菖蒲和粽叶的清新气息调和着。
常家老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两侧,新悬的艾束与菖蒲剑垂着绿色的长叶,散发着独特的辛香,既是端午的节令点缀,也暗含着驱邪避疫的古老祈愿。
檐下廊前,早早挂起了喜庆的灯笼,虽非年节,但大家族团聚的仪式感从不或缺。
厨房的方向,蒸汽氤氲,糯米、赤豆、蜜枣与箬叶在锅中交融,那股温暖而甜糯的香气,几乎浸润了老宅的每一寸砖木,飘散在节前的微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