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苏昌河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了尘埃。
他挤挤挨挨凑到苏暮雨身边,蹭着火堆烘烤自己半湿透的衣袖,嘴里不停,“你看,天嘛,总是要下雨的。剑到底是兵器,有时候行事也不方便。要是能做成伞的样子,平时拿着不扎眼,下雨天还能遮雨,需要的时候——”他手腕一翻,在空中虚划一下,“伞骨为剑,伞面作盾,岂非妙极?!”
他似乎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眼睛都亮了几分,看向苏暮雨:“怎么样?想不想要?”
苏暮雨安静地听着,火光映在他眸子里,静静燃烧着。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真的顺着苏昌河的话思索了片刻。
暗河行事,确实讲究隐秘。一把看似寻常的伞,若内藏玄机,在某些情境下的确比直白的刀剑更具优势。
“确实不错。”他最终给出了赞同的意见,“但这般机巧,应是不太容易锻造的。”
“哎呀,暂且先想想嘛!又不是现在就要你做出来。”苏昌河见他并未直接否定,心情更好了些,搂着他的肩膀开始画饼,“等以后有机会,我帮你找最好的工匠,保证给你弄出来!”
火光在庙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墙壁上,乍一看依偎在一起,好似天地之间便只有他们两人那般。
庙外,雨声哗啦,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仿佛要将这天地间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
苏昌河关于伞剑的提议似乎还留有些回音,苏暮雨坐着,显得有些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或许是关于回忆,或许是关于伞剑。
苏昌河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慌乱了一丝。他挪了挪位置,靠得离火堆更近些,也离苏暮雨更近些,已经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暖气息。
“喂,苏暮雨,”他声音不高,还带着点慵懒,“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苏暮雨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唤醒,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庙门的方向,仔细听了听雨势:“怕是要到后半夜。”
“运气真差。”苏昌河嘴上抱怨着,动作却很是闲适,他甚至往后一仰,只用手臂枕着头就躺在了地上,望着庙顶的横梁,“也罢,反正暂时不用奔波,就当休沐吧。”
在暗河,休沐这个词显得很是陌生。
苏暮雨没有接话,只是将几根柴添进火堆,驱散了些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湿冷寒气。
庙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的连绵雨声。
在这片难得的寂静中,苏昌河忽然又开口,“说起来,西南这边,我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慕家慕白,最近似乎也在这边活动?”
他口中的慕白,指的是慕家这一代的少主。
苏暮雨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他对于各家动向并不如苏昌河那般上心,不过慕家素来擅长用毒,而西南多瘴疠毒虫,慕家有人在此并不奇怪。
他应道:“慕家精于诡术,他在这儿并不奇怪。”
“倒也是。”苏昌河点点头。
庙外雨声渐转小,敲在庙顶瓦片上,滴滴答答,衬得庙内愈发寂静。火堆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火星子溅起又迅速黯淡。
过了不知多久,苏昌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带着点儿试探:“苏暮雨,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能离开暗河,你想去做什么?”
苏暮雨几乎一窒。
离开暗河?
这个念头对于无名者而言,不仅太过奢侈,同时也太过危险。它像是一点火,轻易就能引燃毁灭的薪柴。
他抬起眼,看向苏昌河。
火光下,苏昌河的眼神很亮,里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未曾想过。”苏暮雨如实回答。
他的过去充斥着血色与别离,他的未来似乎也暂时只能流动在暗河的阴影中。
离开?他能去哪里?他又该去哪里。
苏昌河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想过。等以后、等我们足够强,我们就找个地方,买个大宅子。”
“到时候,你想练剑就练剑,想发呆就发呆。若是清闲,我们也能去开间书铺,或者别的什么铺子……”
苏暮雨听着,没有打断他。
苏昌河描述的场景太过虚幻,可他的语气却又那样认真。
“然后呢?”苏暮雨轻声问。
“然后?”苏昌河愣了下,随即笑得张扬又肆意,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劲儿,“然后你就洗手作羹汤,去当个良家男子,我嘛,便去做个招猫逗狗的公子哥儿,如何?”
这话说得实在不着调,苏暮雨蹙眉,却没有让他闭嘴,只是低语了一句:“……胡言乱语。”
然而,在那噼啪作响的火声掩盖下,他的唇角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庙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清清冷冷照进破庙,在地上投下模糊光影。
夜还很长。
西南道的局势恰恰如同这山间天气,风云变幻莫测。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被火光和月光共同勾勒出来的侧影,翻了个身,闭了眼睛,“睡了。”
他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心满意足。
山风穿林梢,夜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