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矩确立后,潜水效率和安全性大幅提升。戴溪开始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的珍珠分级。
码头上,村民们兴奋又紧张地围着她。戴溪坐在阴凉处,用她自制的卡尺和手上的触感,将每一捧珍珠精准地分入木制的托盘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划分为清晰的等级。那些又大又圆、光泽柔和的一级珠,价格几乎是三级珠的四倍。当戴溪将收购的银币分发到村民手中时,他们手中的分红远超往常,很多人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这是你们自己挣的,”戴溪说,“知识和规矩,比蛮力更有价值。”
村民们对这个外乡女人的智慧开始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狂热。他们相信,只要跟着她,就能挣到海里真正的金子。
就在这时,码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一队穿着淡蓝色长袍的人,驾着四头骆驼缓缓驶入村落。他们身上没有灰袍祭司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外来者的华贵与精明。
领头的是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商人,名叫巴尔,他身边的侍从穿着与星殿记录室仆从相似的制式长袍。
中年商人微笑着走向人群,没有直接找戴溪,而是向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船队耆老致意:“尊敬的巴依,我们听说哈萨村出了好货,特地来沾沾海神的光。”
他挥了挥手,侍从们立刻抬出了两个装满大米和精盐的木箱。
“星殿的祝福,”商人巴尔的声音温和而充满诱惑,“主祭大人听闻哈萨村生活艰难,特地批准我们高价收购你们的全部贝壳。”
他面向戴溪,眼神却扫向村民:“这位美丽的外乡女士定下的规矩,太复杂了。什么一级、二级、三级?什么分红、契约?都是繁文缛节。”
他走到一个抱着贝壳的渔妇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币,语气充满了仁慈:“我们不看等级,不看光泽。不论好坏,所有的珍珠,我们都以比她刚才说的三级价格再高两成的价格全部收购!”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
“天啊,两成!”
巴尔继续煽动:“我们不要契约,不要登记,不要复杂的算术。我们只需要你们诚实的劳动和对海神的虔诚。这是星殿的恩典,是你们应得的。”
那位被巴尔称作“巴依”的耆老,立刻激动地跪了下来,痛哭流涕:“感谢星殿!感谢大人的恩典!那外乡女人的规矩是诅咒!”
气氛骤然一变。
一半的村民,尤其是那些不识字、没有远见的穷苦人,立刻涌向了巴尔,急切地想把手中那堆贝壳换成眼前的大米和银币。
而另一半,是跟着戴溪在南岸见过世面、以及已经签了契约的几十号人,他们迟疑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诱惑,也看着戴溪。
戴溪一动不动,她任由巴尔在人群中收买人心。直到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她才慢慢开口。
她没有指责巴尔,也没有否认银币的价值。
“银币是好的,”戴溪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码头上的喧嚣,“但你们想过没有,他今天为什么给你们比我更高的价格?”
她走向巴依耆老,直视着他手中的贝壳:“你手里的贝壳,他今天出两成高价,明天就能把价格压低三成。因为他不需要分级,他只要垄断。他不需要你变得富有,他只需要你永远愚昧,永远害怕失去。”
她指着自己手中的契约:“我教你们分级,是让你们的珍珠有更高的价值;我教你们算术,是让你们知道自己的劳动值多少钱,而不是由外乡人随意决定!”
“他给的是临时的价格,我给你们的是永久的规矩。”
这场对峙是理念和模式的对决。最终,有一半的村民,带着他们的贝壳和短视的狂喜,跟着巴尔的骆驼队离开了,换来了眼前的几袋麦子。
但剩下的村民,却彻底成为了戴溪新规矩的死忠。他们明白,他们需要长远的财富。
哈萨村,彻底分裂。戴溪站在码头上,望着巴尔远去的背影,眼神清冷而坚定。她的珍珠事业,从此多了一份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争斗。
而在回程的路上,巴尔摇着他肥胖的脑袋,得意地说:“那个女人终究是凡人,她用规矩困不住人心。”
戴溪向留下来的人重申了规矩,安排了下一次出海的计划。
她自己不动手收货,而是把这事交给阿雅。两人每天坐在码头小棚里,一人收货、一人抛光,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戴溪用旧木箱改成了抛光台,里头铺上细沙与羊皮,仔细抛光和润油,一次只处理几颗,虽然慢一点,但珍珠的光泽比市面上的更温润。
村民们说:“卖给戴溪,拿得多;请她抛光,钱翻倍。”
这一来,整个村落成了她的工坊,一粒粒来自不同人手中的珍珠,在她手里焕发出迷人的光亮。
村中很快传来了这样一首歌谣:
海女从星坠,手引月中珠。贫村今转运,梦起浪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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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沙贝城的星殿记录室。
卫修正低头用芦管笔蘸墨。他收到这份急报,只淡淡一笑。
他放下笔,声音轻柔:“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