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之中她感觉到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罗梵稍微睁开一点眼睛,季照廉正忧心忡忡看着自己,“怎么越来越热了?”
她接过身后保姆递来的毛巾,仔细叠起来盖在罗梵的额头上。
罗梵脑子回神后第一句问:“现在几点了?我要去公司……”
季照廉皱了眉头,但还是尽可能好声好气哄着:“你不去这一天不要紧的,放心,我叫人多注意着呢。”
但罗梵还是挣扎着坐起来,高温让她的脸颊泛起两坨红晕,眼神也不复清明,有些迟钝迷离。“没事……只是小感冒,马上就好了。”
见她要下床,季照廉急切地把她往床上按,“哪里是小感冒!你忘了吗?两点多那会儿不舒服找下楼找感冒药,阿姨量了体温,39度!”
罗梵使劲儿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一直躺在床上也不行。
她握住季照廉的手劝到:“叫张医生来给我打一针退烧的就好了,没必要这么夸张。”
说着就又要站起来,季照廉愣愣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劝。
一时间又急又气,颇为幽怨的留下一句:“你高兴就行,我懒得管了。”
罗梵披外套的动作都凝固了,注视着季照廉愤愤离开,与保姆面面相觑。
罗梵只好继续穿衣服,一边又嘟囔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要闹脾气……”
雨下的很大,季陈信的裤边被雨水溅湿,她搓了搓冰冷的手心,不断暗示自己要耐心要忍。
薛振在她站在风雨里一个多小时后才姗姗来迟,他看上去心情还好,跟导演寒暄了几句,才坐下来懒懒散散看向她。
季陈信很敏感的觉得这人肯定是在报复,报复昨晚她不随他意。
所以季陈信没有去质问薛振为什么区别对待她,让她站在风最大最容易飘雨的地方等。
钱难挣,屎难吃,这时候季陈信才算是深刻明白这一道理。
忍一忍,等到今天结束拿到薪酬,她就打电话给司机,尽可能快的回到自己那个温暖的家。
“来,最后一条,准备!” 工作中的季陈信倒是很认真负责。
她把对人对事分的很快,所以这次拍摄也是尽力而为,导演很满意。
但是拿给薛振看时,那人连瞟一眼都不肯,直接说到:“不行,再来一遍。”
导演看了一眼薛振又看了一眼似乎在她意料之中的季陈信,被夹在中间结巴着重新问了一次,“真,真的吗?”
薛振斜了他一眼,“赶紧开始。” 导演不敢反驳,只好再次召集人员准备再拍一次。
季陈信倒是不意外薛振这种小人作风,有重来一次就有重来两次。
她的脸颊上都沾上了雨水,忍忍吧,她无数次告诫自己,就要结束了。
雨下的没完没了,似乎季陈信拍了多久雨就下了多久。
监视器后因为薛振的低气压寂静的只剩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导演除了看薛振眼色一遍遍喊重来已经失去了其他作用。
季陈信接过化妆师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耳边就听见有人小声议论着薛振到底吃哪门子枪药了。
她将纸巾团成一团扔掉,看着那些面露难色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和他有点问题。”
有些长期跟着薛振的员工露出了了然的表情,然后闷着脸转身投入到工作里,季陈信看在眼里心里很是不舒服。
她很少见到有人会朝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礼节性的克制着心里对自己的埋怨,她深呼吸一口气,想着只剩一下午了,忍忍吧。
中午饭她是最后一个吃到的,放饭的小伙怯怯地说是老板嘱咐他不要盖上保温箱盖子的。
于是季陈信只拿到最后一份几乎都冷完的盒饭。
拿着手里的盒饭季陈信很想将其盖在薛振头上,同来拍摄的女生见她没热饭吃便把自己在场地附近买的甜饼塞给她。
“你要不跟他道个歉呢?” 女生劝她,“虽然只有一下午了但还是彼此留个好印象吧。”
季陈信一声不吭咬着甜饼,在女生眼里便成了倔脾气的样子,劝告无果只好叹口气走开。
死都不会道歉,季陈信现如今只有这一个想法,她又狠狠咬了一口。
家庭医生在诊断后给罗梵开了些速效药,季照廉坐在罗梵身边锁着眉头看她把药吞下去。
罗梵吃完特意向她展示了一下空着的手心和将冲剂喝干净的杯子。
“好了吧?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罗梵摊摊手站起来,但还是没走动,等着季照廉脸色有所缓和。
“罗梵,别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季照廉说得苦口婆心。
罗梵也没理由显得不耐烦,她点点头,一见季照廉眉间稍微舒展开就给保姆使眼色让她拿来自己的大衣。
公司的合作伙伴办了一场企业家酒会,看起来很正经但其实也就是几个有商业往来的负责人凑在一起玩乐消遣。
对于罗梵来说可去可不去,尤其今天她吃了退烧药,更是有正当理由不去喝酒。
但她莫名的不想和季照廉共处一室,这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袒露出对罗梵的关心对于当事人来说有点过度到诡异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季照廉会日久生情的事,她试图去理解季照廉这些年里对她古怪复杂的感情。
但似乎只要一想起最初的那个冷漠的面庞,她就做不到坦然接受。
因为生病她坐上车时还是很疲惫,车窗外的世界哗哗下着大雨,整个城市都变得潮湿阴冷,季陈信在做什么呢?
她会好好照顾自己吗?希望不要和自己一样生病。
她意识到再想起季陈信时自己不再把那天的事当做心里的疙瘩。
不知道是自己反省有功还是年龄成熟不会再把情感上的事当作心里难以逾越的大山,罗梵想着季陈信只剩叹气。
虽然已经看开,但要她主动找季陈信还是有点难为情。
罗梵心说自己现如今和她又不是情侣,有矛盾了要有个大度的人去哄。
脑中一个角落开始反驳,那你亲她算怎么回事呢?
罗梵哑然,毕竟肢体接触可不会骗人,事实就是季陈信在生理层面无比吸引自己,她只是亲了几次已经很能克制了。
罗梵觉得头疼,自从季陈信回来她原本被事业占满的内心硬是凸出一块儿被丝毫不剩的搅乱。
只是因为季陈信是自己前女友吗?只是因为自己欠了季陈信太多吗?
罗梵有些后怕的连忙清空思路,她清楚自己在逃避,逃避自己理清心境后会看到自己怯懦于面对的。
季陈信在摄制组收工后只戴了顶棒球帽也不打伞,就一股脑钻进薛振和前来看成果的甲方喝酒的保温篷里。
她穿着简简单单的格子衬衫,里面是一件薄体恤,牛仔裤脚边被水浸湿成深色。
因为没有打伞,她浑身被雨淋湿,任谁来看都觉得她穿的单薄肯定很冷。
但季陈信没有发抖,反而很镇定的从怀里掏出那张合同。
薛振看一眼那合同又转眼去夹桌子上摆着的热腾腾的烤鱼,“什么意思?”
但没等季陈信开口,棚子的门帘就再度被掀起来,同为拍摄模特的那个女生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走进来。
“您说的和合同上写的不一样……” 她说话有些发抖,怯生生地站在季陈信侧后方。
见薛振和几位甲方都目光炯炯看过来她忍不住离季陈信更近一些。
“哪里不对?” 薛振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嘴里还嚼着菜,似乎女生只是一堵空气墙。
“合同上写结束拍摄核算薪酬,钱呢?” 季陈信接过话,她说话掷地有声,完全没有旁人的窘迫和不安。
薛振喝了一口酒,看着季陈信的眼睛浑浊不清,“呵,你们好好看看,说的是结束拍摄后甲方满意才会给,” 他用筷子指着面前几个投资人,“你问他们满意吗?”
不用看都知道那些人和薛振是一丘之貉,他们哄笑着说“当然不满意”,完全是把她和那个女生的质问当成了无关痛痒的笑话。
那个女生向前迈了一步,她急得声音发抖,似乎是要哭了出来,“那就这样一直不给我们钱吗?”
薛振声音变大,颇有一种被戳了肺管子的感觉,“我有说不给吗?不都说了等甲方满意了,后期还在制作中,你还想倒打一耙吗?”
女生搅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季陈信只觉得她今天默念了无数次要忍耐。
但面前这个人在她眼里不断的让她的信念刷新。
真的要忍吗?她不断和自己做着斗争。
突然其中一个投资人上下瞧着那个女生,循循善诱到,“你想让我满意吗?那过来,来啊。”
那女生听着投资人说话本能的反胃,但她只来得及皱皱眉,几乎没人反应的过来,只听见酒瓶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悦耳的那人的惨叫。
她定睛一瞧,季陈信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没了下部分的玻璃啤酒瓶,酒液溅了她一身,与雨水混为一体。
在动手前的那一瞬间季陈信只来得及想到小时候的事,和父亲交好的那个人和他的蠢货儿子。
她当时只懵懵懂懂的记得那人的儿子说话彬彬有礼,比薛振要体面得多。
但是当她注意到男孩在打进一杆漂亮的球时眼里的兴奋和看到自己时是一样的时,她就明白了,于他而言自己和那杆进球的价值是一样的。
所以在男孩的父亲无意间透露出男孩的来意时,她做出了自己认为当下最正确的决定,她反手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棍,站在男孩侧后方狠狠朝他打去。
这一杆打的太狠,打得大姐季无秋去挡的小臂骨骨裂,她抱着胳膊痛地闷哼,俱乐部的人慌乱作一团把吓傻的男孩和大姐送到紧急医务室。
她一个人攥着高尔夫杆木在原地,仿佛攥着命根子,手背上青筋凸出来。
但暴怒的父亲只是给予她一个厌恶的怒视便换了面孔跟男孩的父亲一再道歉,其他人也都在为大姐的伤和男孩忙碌。
似乎这个世界没人肯停下来看她一眼。
这样自暴自弃的种子始终种植在她心中,直到不顾父母劝说倔强的跑到法国读大学,直到遇到了那里的特聘教授,罗梵。
她终于从情绪的漩涡中醒过神来,那投资人已经被打破了脑袋,血哗哗流下。
季陈信倒是不在意,脑袋上血管多,稍微一破就血流成河,看投资人这时候扯着嗓子哀嚎的精神头估计也只是皮外伤。
薛振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没季陈信高,但为了自己的气势将椅子踢翻。
面色狰狞地向前跨几步,说话时唾沫星子都要飞到季陈信脸上,“我抽死你个——”
话没说完,他扬起的巴掌就被人钳住。
宁行雀掐着他的手腕,一头飘逸的粉发被凌乱的绑了起来,季陈信猜她是看到这一幕来不及整理。
“你要抽死谁?” 宁行雀咬着牙质问薛振,她就知道这人不安好心。
本来想着这次拍摄结束她来给季陈信接风带她去吃好的,结果问了一圈才知道季陈信带着同事女生去“讨伐”老板,其他员工都暗自为她们祈祷。
也许是心灵感应,宁行雀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越等心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