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听见他们吃饭的暖棚里传来男人凄厉的惨叫,她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拨下手腕处的皮筋稍微能把头发扎起来就飞奔进去。
结果映入眼帘就是这么一幕。
“滚开!” 薛振粗声粗气地甩开宁行雀,手指几乎是挨上了宁行雀的鼻尖指着,
“这是我和这娘们儿的事,你少多管闲事,只要你还想在时尚圈混就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宁行雀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干这行要看你脸色了?你算老几?”
薛振冲地上啐了一口,“在央台的导演我都认识,你说我算老几,你想在国内混的话还不是得和我打交道。”
宁行雀刚想再反驳几句,季陈信就拉住她的衣角冲她轻轻摇摇头。
宁行雀气不打一处来,她冲季陈信低语,“你把人都打了怎么还想着息事宁人呢?”
季陈信眼神稍微往自己另一侧身后示意,“不是我,你看……”
宁行雀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原来是那女生已经被吓得抽泣起来,她有点明白过来了。
她不怕薛振给自己使绊子,本来以后就不打算再干这一行,季陈信家境殷实估计也不怕。
但同事女生能跟她一起忍下来,估计确实把模特当做是要养活自己的工作,如何日后被薛振针对,小人物就再难出头了。
宁行雀犹豫半天,还是在季陈信的注视下把憋着的话咽了下去。
“你现在想怎么处理?” 季陈信说话很镇定,仿佛旁边头破血流的人不是她的杰作。
薛振掏出手机在上面狠狠按着,“你等着,我们报警,让警察来,今天不给你弄进去我白混了这么多年了!”
宁行雀着急的又想说几句,却被季陈信稳稳握住手,她愣住,这人真的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吗?
“那你就报警吧,看看合同问题和他这头上破皮的事哪个先解决。” 薛振听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好,你别后悔。”
宁行雀贴在季陈信耳边说,“他肯定在派出所有关系,你真的可以应付吗?”
季陈信一副在思考的样子,但半晌下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能,但你不用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原本被季陈信主动牵着手会是无比欣喜的时刻,但这个时候她只觉得季陈信在固执的把她往外推。
宁行雀瞪她,“哪个人来了看到这些都会担心。”
话说到这里,先季陈信一步,宁行雀想到了温唯晏提到的那个顶头上司,要是那样的人来肯定能摆平这些麻烦事吧。
她挣扎着从季陈信手里脱出,季陈信也不意外,但还是很敏感地问她,“你干嘛?”
宁行雀当然不会说她要“搬外援”,她只是撇着嘴说给自己舍友打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留在这里陪她去派出所。
“你不用……” “季陈信,我们好歹算是朋友,好吧,就算不是朋友也是熟人,这点事情换了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我都会这样做的,你不要拒绝。”
季陈信被她坚定到执拗的语气说服,但还是同意的很勉强,“要是会弄得很晚你就先回去。”
宁行雀敷衍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跑远。
眼前真是一片狼藉,暖棚的帘子被不断掀开,这里面的温度也早已不暖和,原本打包来的各种热菜此时被掀翻在地上冒着缕缕热气。
她和那名女生缩在并不大的暖棚的一角,其中一个人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们防止她们溜走。
剩下两个人帮那个头破的人按着伤口防止失血过多,薛振站在离她们最远的一角一直在打电话,季陈信猜他在联系人帮他扳回一局。
她懒得在意这些人有什么心眼儿,无非就是让她赔钱道歉然后滚出这个圈子的目的。
做梦,她对此的回应只有这两个字。
季陈信的余光注意到身边低着头的女生身子在不停抖动,她是冷吗?
季陈信搓着手指想,今天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位女生,让人家被牵连还受到了惊吓。
“冷吗?给你。”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女生的时候还有些犹豫。
这件衣服实在有些湿冷,那女生只是用闪着泪光的眼睛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讷讷地拒绝。
季陈信有些不知道抬起的手该怎么放了,只好在呆滞几秒后将外套团成一团塞在怀里。
她小声嘟囔到,“对不起,吓到你了,其实我不是很暴力的人……”
女生听了她说的话一个劲儿摇头,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说话不至于沙哑,“我没有怕你,我只是在想,要是派出所判我付他们违约金怎么办,我没有钱……”
在季陈信的一生中很少听到“我没有” 和“钱”组合在一起,这一切原本对她是陌生的,是麻木的。
但当听到萎靡不振的同事女生这样说时,季陈信心里像被成千上万的蚂蚁爬过。
她几乎要把手指头掐掉,嚅嗫着对女生继续道歉,“……对不起,不管怎么说,都有我的责任。”
派出所的人掀开帘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把目光停在薛振身上,“你报的警?” 薛振连忙掐断电话,“对对,是我。”
紧接着带头的民警注意到一边因为失血很虚弱的伤者便招呼了几个辅警来把人带到救护车上。
因为警察的到来,季陈信扶着女生集中到离薛振不远的位置上。
谁知这人直接夸张地跳开,“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打我?”
他吼得声音很大,吸引了民警的目光,他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啊吵什么?”
薛振恶人先告状,“警察同志,这女的疯了,我们签好合同说等甲方那边对成果满意了我们就付钱,结果拍完不到两个小时这人就跑来质问我钱呢?我给她解释她不听,然后恼羞成怒把我朋友砸破头了。”
他伸着胳膊指门外的救护车,“您也看到了。”
民警随之将目光转向季陈信,“是这么回事吗?” 季陈信说,“首先合同里是白纸黑字写了拍摄结束后第一时间交付薪酬……”
薛振打断到,“你长眼睛没?好好看看,后面还有一句并且需要甲方各部门满意!”
季陈信冷声道,“照你这么写这也叫合规的合同吗?这种东西告到劳动局也会判为无效,况且你和甲方同流合污别以为我不知道。”
薛振梗起脖子,仿佛民警来了给了他无限底气。
“少污蔑我,你说的事情有证据吗?你不是要去劳动局吗?你告啊随便告,我也能凭你这句话告你诽谤!”
没等季陈信回怼民警就插话进来,打断两人即将升级的骂战,“冷静冷静!啊我看了一下,这合同我个人感觉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具体的要到派出所里细看。”
民警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自己身侧挂着的手铐,“走吧,跟我们去一趟,要我给你拷上吗?”
同事女生似乎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她连忙挡住季陈信,“等一下!那薛振骗我们的事怎么算呢?”
民警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反正我是没看出来有诈骗的成分在里面,你要是有异议也可以来派出所,就在五光路十字口,哦对了,”
他说出的话让女生再没了力气反驳,“我看合同上写以任何形式在薪酬付出之前发生甲方不满意行为就需要支付一百万违约金,从我个人建议来说,你去准备准备吧。”
“薛振!” 季陈信瞪着他,刺骨的眼神叫薛振忍不住退了一步,“她的违约金我出,你少为难人家!” 薛振哼了一声,“这还由不得你说。”
季陈信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推了几步,她听了这民警的话挣扎着要回头大骂薛振,被推着踉跄了几步朝前走着。
出了暖棚寒风吹在她单薄的身形上让她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她想起自己忘在暖棚里的外套,于是回头想托谁帮她取一下,却将薛振悄咪咪递烟给民警的行为收入眼帘。
这时候的薛振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体面的像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季陈信愣愣地又转回头,还会更糟糕吗?在连民警都被薛振收买的情况下。
也许她会上法庭,然后如他所愿赔钱道歉,一想到可能会给那些人道歉季陈信就忍不住想吐。
不过如果那个女生不会因为自己付巨额违约金的话,对她来说就尚且能接受。
季陈信垂着脑袋,警察推着她慢慢走向警车,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双围观的眼睛刺在她身上,那含义多半是怪异嫌弃的。
季陈信只能克制自己不去抬头看这一切,直到被塞到车里才缓缓抬了一下眼。
等一下,那是宁行雀吗?她站在那里干嘛?
季陈信将脸贴近车窗看着,那人似乎在拼命给自己比着什么手势,但是雨水模糊了车窗和她有限的视线。
她的手机被警察收走了,此时也没法再联系宁行雀,只能随着车子开动眼睁睁看着宁行雀的身影消失。
她坐在警车后座靠近车门的地方,整个坐姿都体现了心理学上所谓的“缺失安全感”,季陈信将额头蹭在自己折起来的手臂上。
从开始不再面对警察和薛振那帮人后,她的沉着就如开了阀门的水池一样迅速流失。
她只好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不引起别人注意的给自己“搭建”一个可以缓解这种不安感的地方。
她甚至希望这辆车可以就这样不要停下来,但据她所知,那个十字路口离这里只有十分钟车程。
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祈祷,这辆车开得时间比她无数次在车速减缓时的煎熬还要长。
在路过一个岔路口,这辆车直行后,坐在副驾驶的民警啧了一声,似乎是在责怪开车的小辅警开错了路。
“你开哪里去了你?驾照咋考的?” 小辅警吞吞吐吐到,“没错啊,导航就是这么走的……”
那民警似乎意识到不对劲,他试探地开口,“回局里还要开导航?”
“不是啊,” 小辅警理直气壮了一点,“刚局长给我特地发了微信,说这个事他管了,让我们把所有人带到他发的这个定位这里。”
季陈信好奇地抬头,她眯起眼睛仔细看,才发现小辅警手机上的导航显示他们要开去一家没怎么听过的餐厅。
民警有些不安的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季陈信,追问到,“刘局怎么要管?他也在吗?”
小辅警摇摇头,“不知道唉,只是说会有很大牌的人物在场,要咱们注意纪律。”
车子终于开到了地方,这家饭店完全脱离了他们对正常吃饭地方的理解。
比起饭店这里更像是某种古典风格且隐私保护极好的私家园林。
季陈信听到了后面车子驶进来的声音,是薛振载着几个人跟着警车来到了这里。
“什么意思?不去派出所吗?” 薛振一下车就逮着那民警低声询问,那民警表情也不再悠闲从容,他有些紧张的理了理身上的执勤服,“我哪里知道……局长让来的。”
薛振听到局长两个字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看了一眼季陈信,然而季陈信同样不解的样子让他放松了一点。
应该不会是这人的关系吧,这女人有这等关系还来他这种挣快钱的地方干嘛。
突然,那民警的手机响了,当他手忙脚乱接起发现打电话的人是谁时脸都白了几度,“喂……唉,局长,对对我们都到了……嗯嗯,人都在,现在……现在上去吗?好好,那个,能问一下,里面的人是谁吗?”
那边似乎骂了这民警几句,只见他的脊背越来越弯,等他挂断电话,薛振急不可耐地追问,“谁啊?问到了没?你说啊。”
那民警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似乎不知道怎么描述,“嗯……说是那姑娘的姐姐找来了,但不是亲的,呃,这算是嫂子还是姐夫……”
“还有吗?有没有点有价值的?” 薛振急得几乎要拎起那民警的衣领了。
“其他的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姓罗,刘局管人家叫罗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