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廷自觉一生中遇到的麻烦事不少,长在特殊时期,到上学时也受限于教育水平问题没能如他所愿继续一步步读到大学。
青年时期去参军,因为立了个三等功落下病根子被迫退伍。
分到派出所后发誓要混出头,结果到去年老局长退休才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
结果就遇到这种事,他算了一算,自己的独生子已经工作了有几年,看上去和眼前这个女人差不多年纪,那么自己怎么都算是父辈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奋斗半生做到副处级令不少人艳羡的不简单人物,此刻坐在沙发上竟有些如坐针毡。
女人微笑着让人给刘国廷空着的茶杯斟茶,刘国廷嘴上说着不用麻烦但还是期待着自己的茶杯再次被这等上好的茶水充斥着。
在女人身后的几张椅子上坐着她带来的人,刘国廷敏锐地察觉到有两个人是从事法律工作的。
那两个站在两边的一米九大汉是保镖,剩下一个女人,看不太出来,穿着很时尚,应该也是这行相关的吧。
想到这里刘国廷就很头痛,他完全不懂什么模特啊拍广告啊之类的事该怎么算。
要他说自己局里那个民警处理的倒也没什么问题,不管怎样都是女生先动手的。
但现在万恩老总就实实在在坐在他面前,黑的他都要给说成白的。
女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一直在揉着眼角处的穴位,唇色也有些苍白。
但这些丝毫也影响不了她眼里的锐意,感觉跟她对视一眼,就会瑟缩着把瞒着她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罗总。” 这间饭店的经理拿着手机走来在她耳边耳语,女人听后思索片刻摇摇头,那经理便尊敬的附和离开。
这是在刘国廷的高位公职人员生涯中见到过最诡异的事情,所有人都围着这女人而不是他转。
每个人来来回回忌惮的都是中间沙发上这个坐姿得体的女人,完全不在意他对这件事作何感想。
“您想来一点我们这里的特色山药糕吗?” 刘国廷恍惚中听到服务人员叫自己,他木木的点头。
没过多久服务人员就托着玉质雕刻有桃花的盘子端上来,里面放着三四个精致到刘国廷觉得他无处下嘴的山药糕。
好吧,他在这里的唯一用处就是吃吃喝喝。
这时候那经理又马不停蹄回来,这次她说话没有只给那女人一个人说,而是将声音清晰传到阁内所有人耳中。
“他们到楼下了。”
现在换薛振被民警推着走了,他自诩也不少出入高端场所,但那些地方比起这里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冷静一点,” 那民警冲他低语,“我肯定向着你,局长也不是什么道理都不讲的人。”
话虽这么说,但除了季陈信外的所有人都不免露怯,慌慌张张看着来迎客的服务人员和墙壁天花板上任谁来了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的装饰。
“来了。” 率先开口的是刘国廷,他见到手下人就不再显得无助,拿出了在局里严肃面孔,板着的脸让那民警有一种饭碗要不保的畏惧感。
季陈信在一行人中靠后的位置,她一步步走到阁前,罗梵身后的女人这才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出人群。
“你怎么搞得?” 温唯晏眉头都要拧成一根根麻绳,“要不是宁行雀告诉我……” 季陈信哼了一声,“所以我说我不喜欢她,就知道她会告密。”
温唯晏气不打一处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罗梵,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正前方,从季陈信的身影冒出到现在都没有看她一眼。
于是她狠狠拍了一下季陈信的后脑勺,“蠢货!你这样谁都不告诉出去乱签合同下场就是这样!被骗得裤衩子都不剩,搞得所有人大晚上陪你处理这破事!”
季陈信没话说了,她只是快速扫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罗梵的后脑勺,有些别扭地小声说,“我不用她帮忙……”
温唯晏剜了她一眼,“她不来谁来?谁有本事处理这事?从法律角度说,是你先动的手,你把人家打伤了,到时候调解宣判什么的你都是吃亏的一方,你以为除了家里人谁会一个劲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温唯晏的话说得有些控制不住,到后面显得有些刻薄,但季陈信不得不承认,今天罗梵的到来完全是一种救世主的姿态。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温唯晏还有些牢骚要吐被季陈信突如其来的道歉堵了回去。
嘴唇蠕动半天最后带着一些不解嘟囔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不是有恋姐癖,所以对于抢走你姐姐的嫂子那么恨。”
季陈信冲她扯出一个轻笑,“也算是吧。” 如果把人物颠倒一下就真的大差不差了。
薛振一伙人坐在罗梵对面,她叫人搬来了几张椅子,乍一看就像是在审判犯人一样。
“您好,我叫罗梵,您就是薛振吧。” 罗梵缓缓开口自我介绍,薛振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是……我,我”
他有些结巴试图把话题往刘国廷身上引,“我以为我们要去派出所立案……”
罗梵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指尖蓦然停止,她的语气似乎是在好奇薛振为什么这样说,“立案?立什么案?”
薛振犹豫地看着周围人,他们都默默给他一个眼神鼓励,但实际上什么都帮不到。想到这里薛振自暴自弃般地想要一次性给罗梵说个明白。
“你家这姑娘把我们一个人的头都打流血,现在人就在医院急诊,按照合同合约来看,这属于完完全全的恶劣行为,是要付给我们违约金的。”
他一鼓作气说完,下意识去看罗梵的脸色,女人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冲他伸出手,“合同呢?我看看。”
薛振一拍脑门,合同还放在酒店房间里,走得急没想到要带过来。
“我,我没带……” 他的气势一下子就消了下去,但看了一眼在沙发后方跟人交谈的季陈信就指了指她,“她,她有。”
季陈信被人提醒停下交谈也看过来,薛振被罗梵冷淡犀利的眼神和季陈信厌恨的目光打击的不得不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罗梵终于肯扭头看她,她向后方扭头,直到目光能刚好落在季陈信脸上就停住,“合同给我。”
季陈信被她这样看着瞬间不自在,不曾联系不曾关心的好几个日夜过去,她注意到罗梵眼睑下遮不住的乌青,还是会下意识心疼。
她乖乖从怀里掏出合同递给罗梵,然而拿到合同的罗梵没有就此将脑袋转回去,而是紧紧盯着季陈信,整间阁里一时都没人敢出声。
“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罗梵冷不丁的关心在刘国廷和薛振一行人看来相当诡异。
于刘国廷而言一开始说起这件事时罗梵总是有意无意锁着眉头,仿佛季陈信是什么恨铁不成钢的存在。
于薛振一行人而言,从一开始罗梵所展露出的蔑视和敌意就在无形之中让他们不敢造次,仿佛罗梵灭绝师太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季陈信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雨点侵蚀的T恤衫和已经被染成深色找不到几处干的牛仔裤诚实地答到,“被雨淋湿了。”
但就算是在这时候她都不忘添油加醋,“我穿着拍摄的夏天服装在雨里站了好久。”
薛振在猜自己会不会小命不保。
罗梵听了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就当“我知道了”那样点点头,然后将脑袋转回去,叫来一旁的饭店经理,冲她耳语几句。
然后经理就带着笑意冲季陈信示意,“走吧季小姐,给您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暖身子的汤。”
季陈信喊了一声罗梵,“罗……嫂子,我……” 她本来想问罗梵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如果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深夜来替她处理这种烂摊子,为什么要帮她,在她俩互相撂下狠话后。
但最终她也只是畏缩地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跟在经理身后离开。
下楼走过亭廊来到一幢独立的一层仿古建筑前,经理替她推开门,温暖清香的氛围立刻包裹了她。
经理指了指客厅的左边,“浴室在那里,睡袍给您备好了,罗总嘱咐过了,是您经常穿的款式,您饿了的话按门口这个电子铃叫我们,今晚给您准备了粤式料理。”
一番倒豆子般的介绍季陈信一点也听不进去,她本来在拍摄这几天就一直少眠,在宾馆都是裹着外衣小睡,根本睡不好,又经历了风吹雨打。
此时暖和舒适的环境刺激她的眼皮变得沉重,一直绷着的神经和焦躁不安的情绪总算得到缓解。
她闷闷地说了声“谢谢”,经理也看出了她此时困倦涌上心头,礼节性打了声招呼便替她关上门走开。
房间里一时寂静到季陈信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